科茲在屍體身邊坐了下來,決定要短暫地享受一下目前的寧靜。
嚴格意義上來講,四周倒也不是真的那麽安靜。這段被大船拋棄了的艙室內部沒有維生係統,其中的溫度、空氣,重力原本都是靠鐵血號內部如血管一樣錯綜複雜的管線提供的。在脫離了艦船主體之後,這些東西都在順著艙室中本無必要,因此也未完全被密封住的縫隙緩慢地逸散到廣袤無垠的宇宙空間裏去。常人的感官無法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但原體可以聽見空氣擠出艙室的那種輕微的嘶嘶聲,感受到四周空氣的溫度一點點被冰冷的虛空奪走的過程。
真空環境不會對目前的科茲帶來生存壓力,這讓他不會在任何意義上感到急迫。四周的屍體和機械碎塊因為重力的缺位而從地麵上緩緩漂浮了起來,開始在黑暗中亂飛,但這隻是反倒讓科茲感覺周圍的環境熟悉了起來。
亞空間中波濤洶湧,難得暫時沒有預言追在他身後。康拉德·科茲的思維可以在這片安靜的黑暗中享用短暫並來之不易的一小段自由。
他並不怎麽擔心事情接下來的進展,即便在亞空間暫且無法通航的現在,他已經被鐵血號徹底甩開了。一方麵,這是他對基裏曼那些藍汪汪的子嗣們表達的“信任”,在鋼鐵勇士的艦隊失去了原體的排程之後,這幫抱著聖典不放的小崽子們怎麽也該在自己家門口把局勢扳迴來。另一方麵,則是他非常清楚:他確實暫且沒有辦法在當前恐虐與帝皇之間的戰場上毫發無傷地穿過,因此無法利用亞空間迅速地移動——但他可不是在任何意義上,得到過金燦燦王座上的那位偏寵的一個兒子。
反正,佩圖拉博最終的結果在他的上萬次推演之中都已經有了固定的一個解答,他現在急也沒用。
——
解決了一個“大問題”的洪索依然擰著眉頭。
他並不擔心自己那位一半的基因之父。逃生艙的機魂已經設定好了程式,在被發射出去後就會自動調整位置和移動路線,他也已經命令艦隊中相應方位上的其他船隻對其展開打撈作業。說實話,他不是很相信其他船隻上的鋼鐵勇士們會絲毫不打折扣地執行他的命令,出於穩定軍心的原因,他也沒有把那救生艙裏裝著的到底是什麽告訴他們。事已至此,就請原體自己聽天由命吧。
他對佩圖拉博當然不是完全沒有感情,隻不過目前的情況在洪索眼裏,沒什麽比活下去更重要。
康拉德·科茲固然是一個大問題,但這位原體也已經被他連同三座宏炮一起從艦船上清除出去了。現在的鐵血號上,馬格努斯已經自行離開,鐵之主也被發射去了別的船上,並且暫時沒法恢複意識,重新接管排程。一切的壓力都堆積在了臨時坐上指揮席的洪索身上,而現在困擾著他的問題,則在範圍和體積上都更加的龐大:
馬庫拉格有四個自然衛月。
對生活在這顆星球地麵上的人來說,“四個衛月”可能不過是他們早已習以為常的一種天文景觀。除開瞭解到“馬庫拉格上複雜的潮汐現象是由衛月們的引力引發的”之外,這四個天體對他們的生產生活不會構成任何影響。但從虛空戰的視角來看,這四個天然衛月就是拱衛著馬庫拉格的四個天然堡壘:它們的存在不僅在馬庫拉格周邊塑造了格外複雜的引力環境,限製了敢於插入其中的任何艦隊的排兵布陣,並且還可以作為天然的軍事基地,承擔各式各樣的防禦任務。
十幾萬到幾十萬公裏的距離,在這個年代裏實在算不得什麽“天塹”。洪索清楚這一點,並且他相信,基裏曼必然會比他更清楚這一點。
在此之前,佩圖拉博通過精密的計算和馬格努斯的亞空間儀式,把整個艦隊憑空投送到馬庫拉格的軌道上、四個衛月的環繞之內時,他是依靠黑機械教層出不窮的廢碼來截斷通訊、好在極限戰士一方措手不及,無法做出反應,並派遣分隊即刻對相應位置進行攻打的方式,來將它們排除在戰場之外的。但現在的問題是,通訊環境在亞空間劇變的影響之下,對雙方都同時變得非常糟糕。洪索沒法聯係到此前被佩圖拉博派去攻打衛月上軍事堡壘的那些隊伍們,也無法知道他們是否已經成功,是否將堡壘和其中的武器納入了管控之下——自己命令整個艦隊後撤的動作,是否正在將艦隊的弱點暴露給某個衛月上可能依然正在極限戰士控製下的炮管中。
但就算如此,他也得硬著頭皮後撤。他唯一能做的,隻有在艦隊排程上精心排布,通過花言巧語在鐵血號四周的位置上都安置好可以被舍棄的“盾牌”艦船,並且盡可能不讓其他人發現這一點。除此之外,他還得繼續應對以馬庫拉格之耀號為首的,由極限戰士一連長帶領的艦隊攻勢。他們的力量雖然比不上鋼鐵艦隊,但怒火卻正值巔峰。在地麵上的軌道防禦係統逐步複蘇、能夠輔助艦隊戰的現在,洪索必須得要小心應對。
他能做到。洪索這樣告訴自己。他在與佩圖拉博之間進行的沙盤推演上做到過類似的事情——阿格曼雖然同樣是個優秀而謹慎的指揮官,但他的戰略思考和指揮能力總不至於比鐵之主還要優秀吧?
他自然也清楚,實戰和沙盤推演之間總是有所差別的。隻不過,在他頭痛於該怎麽從馬庫拉格的四個衛月的軌道當中撤離出去,徹底展開鋼鐵艦隊船多勢眾的火力優勢之前,另一個他本以為不會發生的嚴重問題,還是發生了:
“大人。”黑機械教那聽起來布滿了噪點,扭曲地迴響在艦橋中的聲音向洪索匯報,“‘鋼鐵天穹’號發來通訊,他們無法在指定空域中捕捉到指定逃生艙的識別訊號。”
“什麽?!”洪索立即又驚又怒。但他不認為佩圖拉博的逃生艙訊號真的丟失在虛空中了——即便這是戰區,虛空仍然很大。宏炮流彈或者射失的光矛擊中那樣小的一隻逃生艙的概率,依然小得堪稱天文數字級別。他認為,鋼鐵天穹號之所以對他做出這種迴答,不過是因為那艘船當中的指揮層想要對他的指揮地位陽奉陰違。於是便立刻重新強調:“叫他們加大鳥卜儀的掃描功率!鐵血號的發射和計算都不會有錯誤,按預定,正常處在執行狀態,並成功變軌的——”
“不是那樣的問題,大人。”黑機械教迴複,“根據鋼鐵天穹號上傳來的資料,他們甚至無法從指定空域當中接收到任何訊號——包括但不限於所有的光學,熱學或電學訊號。您所指定的位置上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片虛空。”
“這不可能!”洪索的理性這樣對他說。但在亞空間待久了、見識過各種各樣不符合物理定律的怪奇事件之後,他在感性上已經有點相信,這聽起來過於離奇的情況是真的了:“亞空間環境當中又有什麽擾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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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科茲嬉笑著對眼前的黑暗打起了招呼,“傷痕累累啊,小渡鴉。”
迴應他這句話的是一隻巨大而鋒利的黑色鳥爪。科茲閃過了第一下照著他的臉劃過來的攻擊,但卻放任了它緊接著把自己抓住的動作。
午夜幽魂就這樣被他的兄弟拖進了黑暗當中。
——
塔拉辛覺得自己非常虧。虧大了。
他本來是想要把本就屬於自己的展品取迴到自己的展廳之中——多麽師出有名的一個動機啊!結果不但賠了夫人又折兵,甚至在馬庫拉格上什麽都沒撈著!
對銀河盜聖來說,這可不行。出門一趟沒有帶迴去任何能夠增添館藏的展品,這難道不有損“無盡者”塔拉辛尋寶大師、考古學家的赫赫威名嗎?
什麽叫他被阿斯卡隆嚇到了?那叫戰略撤退!戰略撤退!他現在隻是區區一個身邊沒有帶著太多部隊,預期本不過是一趟出門遛彎般簡單旅行的普通死靈霸主,沒有能夠對抗“曾經成功對抗過虛空龍碎片”的神器的力量!他當時見勢不妙,選擇撤退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塔拉辛像個還活著的懼亡者那樣生氣地咬著牙,即便他現在的鋼鐵身軀並不會讓他的情緒如此這般地反映到動作上來。他是絕不會甘心就如此空手迴去的,但要問他到底想要在這片戰場上賺點什麽迴去,他自己也說不準。
礙於珀伽索斯已經迴到了馬庫拉格地表,塔拉辛的注意力也更多地放在了這顆星球的地麵上。對他來說,這當然無可厚非,畢竟地麵上值得被他“加入館藏”的英雄人物和佈景路人都遠遠多於軌道上。但很可惜,這也讓他在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錯失了“佩圖拉博被發射出鐵血號”這一曆史性的時刻,更是來不及截胡這位已經被恰當地打包好了的惡魔原體。如果他知道這件事,他定然會對自己竟然錯失了在博物館內部擺一個鋼鐵囚籠複刻版的機會而扼腕歎息,但不知幸或不幸的,他不知道。
他已經摸上了風暴邊界號。
這倒也不能說是赫拉要塞內部防禦的問題,歸根結底還是帝皇藉由藤丸立香顯靈帶來的一係列副作用之一。首先,金燦燦的小姑娘離開原地時,周身環繞著的異象就已經帶走了附近絕大部分的守衛;其次,帝皇把藤丸立香靈魂出竅的身體當皮套穿走這種事,當然會在迦勒底內部就遇到極大的阻力——所以,帝皇不得不在這方麵也“小小地”動了動手。
比如,他通過靈能壓製,成功地讓船裏的所有英靈都沒法下船;再比如,風暴邊界號的艙門在他操控著藤丸立香離開之後,就再也沒關上——誰能想到,還有赫拉要塞之外的人能夠在戰爭時期不動聲色地摸進這間格納庫裏呢?
總而言之,就在這一係列草台班子一般恰好能連成一條線的烏龍事件當中,塔拉辛幾乎是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風暴邊界號的走廊裏。對於他這樣一位博古通今,經驗豐富,知識淵博的“考古學家”來講,這艘船上曾經令許多帝國人疑惑過來源的裝飾風格並不會令他困擾。目前為止,他還不清楚這艘小船的來曆,也尚還沒有對其中過高的亞空間能級和過大的內部空間有所認知,他隻是單純地對著走廊上後現代混合洛可可、在簡約和繁複之間取得了精妙平衡的裝飾風格長籲短歎著。
這令他想起許多許多年以前的人類。那時候,這個種族還處於“青少年”的時期,尚未徹底擺脫泰拉——或者說,地球——的引力束縛,對這黑暗而混沌的宇宙本質還幾乎一無所知。那時的人類確實魯莽而愚蠢,但也朝氣蓬勃,對一切未知都報以善意的歡迎,甚至對自身的安全毫無顧慮,彷彿未經思考一般,就將記錄有自己種族和母星資訊的人造飛行器盲目地發向深空。
“旅行者”號其實倒也暴露不了什麽,主要是它隻能堪堪抵達人類所謂“第二宇宙速度”的飛行效率實在太低了。但當年的塔拉辛還是將它收進了博物館,並且在差不多的方位上弄了個差不多的訊號源糊弄人類。這確實象征著一個年輕種族對宇宙好奇的探索**,塔拉辛認為這非常具有紀念意義,而諷刺的是,他站在將近四萬年後往迴看時,也意識到:確實如此。
太空死靈有著無盡的壽命,作為其中一員的塔拉辛因此也總是顯得格外悠閑。哪怕是剛剛受挫了好幾次,他也依然在這幾麵牆壁,幾片落地玻璃窗之間放任自己歎惋了一番,才決定要將這一整艘不知道為什麽出現在這兒的小船也收做藏品——不為什麽,就隻單純出於興趣。在產生了這樣的想法之後,對塔拉辛來說,風暴邊界號就已經是他的財產了。現在,他繼續保持著大搖大擺的步伐順著走廊向前,決定要檢查一下“他的財產”當中還包含有什麽其他附加增值專案。
於是,深入風暴邊界號內部的塔拉辛便沒有發現,在赫拉要塞內部,與他當前的所在直線距離不超過三公裏的位置上,現實與亞空間之間的帷幕又裂開了一個破口,某種東西由漆黑的“外側”,專注地向物理世界當中投放了一些東西:
一團像是黑色史萊姆一樣的康拉德·科茲,一個巨大的艦載逃生艙,還有一隻渡鴉,就這麽在一大片電子幹擾的雜音當中,活生生地落在了赫拉要塞戰情室正當中,羅伯特·基裏曼的眼前——還壓垮了他的一個沙盤沉思者。
在一片困惑的沉默當中,那隻好像比一般的渡鴉體型更大一些的那隻鳥站在這一片狼藉頂端,抖了抖身上傷痕累累的羽毛,不太自在地“呱”了一聲。
麵對根本無法預測,因此不可能被預料到的此情此景,哪怕是原體,也得大腦宕機一秒鍾。但就算基裏曼反應過來了之後,他還能說什麽呢?
感謝科沃斯·科拉克斯這次記得隻睜開一左一右兩隻眼睛,以一個相對正常的鳥類形象出現,沒有嚇到周圍的凡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