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維爾覺得自己要死了。
他在最近這段時間裏確實動不動就覺得自己要死了，但這次——隻有這次，他非常肯定，自己是真的要死了：此前，正是他用鋼鐵勇士之間約定俗成的戰術標記給同僚傳遞了資訊，才導致科茲劫持鐵血號通訊，與馬庫拉格之耀號進行聯絡的計劃失敗的。即便安維爾從來沒進行過任何與效忠相關的表態，從科茲的視角來看，這也毫無疑問是一種背叛。
而背叛者的結局隻有死。在這個宇宙當中，不論是哪個陣營裏，都會同樣奉行這一個規則。
他可能確實在之前的一小段時間裏騙過了科茲，成功在牆壁上留下了訊息，但在事情結束之後，一位原體無法在複盤的時候搞清楚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嗎？安維爾不認為這有可能發生，所以他在等死：等著科茲用某種殘酷而痛苦的方式將他殺死。
如果事情能如此發展的話，對他來說，多少也算是個無愧於自己血脈的結局了。
但就像之前許多次“安維爾覺得自己要死了”時那樣，這一次，他也“覺得”錯了——午夜幽魂在一陣鏖戰後，從一地鋼鐵勇士、鐵環機器人、黑暗機械教中已被亞空間異化的所謂“賢者”，還有鐵血號上備用一份通訊裝置殘留下的碎片當中咯吱咯吱地走過，向著安維爾俯瞰下來：
“這纔算是有點意思。”他甚至還在咯咯笑著，態度上沒有絲毫的不滿，“你總算是有個實驗小白鼠的樣子了！”
這有點超出安維爾的理解範圍了。
科茲確實對他說過，他不過是“三生有幸”地成為了對方的實驗用小白鼠，他對這一點也有所自覺——但他沒想到，所謂的“實驗”本身，會如此挑戰他本以為放之四海皆準的邏輯：
怎麽會有人，在發現自己身邊的人開始往自己背後捅刀子了之後，反而高興起來的啊？！
“所以，”科茲並不打算理會安維爾震驚的情緒，反而在這一片很快就會被佩圖拉博的大部隊找到並且夷平的狼藉中，興致勃勃地提問，“所以，即便在意識到你的基因之父到底是個怎樣的混蛋之後，你還是會選擇站在他那邊嗎？”
“……”
要安維爾說實話，他答不上來。科茲此前針對鐵之主的那段“客觀辱罵”對他而言，確實將一層象征著“神性”或者“完美”之類的虛幻薄膜，從原體身上剝離了下來。佩圖拉博沒有安維爾曾經以為的那麽好——原體當然從來不在意安維爾這樣平平無奇的小卒，在近來陰差陽錯才產生的所謂的“接觸”當中，對安維爾也肯定不會有什麽好臉色，但這個和那個是兩迴事。
他開始意識到，原體身上也有缺陷，甚至是與常人沒什麽區別的缺陷。科茲那段話大約旨在表達“佩圖拉博不過是一個大號一點的鋼鐵勇士”這樣的中心思想，作為鋼鐵勇士的安維爾想要反駁，但卻怎樣都反駁不出來。
而且，他的原體還想殺了他。
哪怕是對阿斯塔特來講，上述種種重擊也已經足夠讓一個人信仰崩塌了。但——可能是因為原體和阿斯塔特之間那點亞空間成分的堿基契約實在不講道理吧，科茲對此也確實深有體會，甚至還有點心有餘悸——安維爾在意識到自己能抓住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時，還是采取了對佩圖拉博更加有利的行動。這就實在很有意思了。
“好吧，我們換一個問題。”午夜幽魂聳了聳肩，不是很在意安維爾的沉默，“所以，就算事情已經變成這樣，真相已經**裸地在你的眼前展開，不留絲毫遮掩和美化——你還是愛著你的基因之父嗎？”
“……或許吧。”安維爾勉強從自己因緊張而幾乎完全癟掉的三個肺裏擠出幾個詞來。實際上，他對自己給出的答案也並不是非常確定：“愛”這個東西，要怎麽定義呢？
他可能是把自己的疑惑無意間說出來了，科茲緊接著就對他的疑惑做出了迴應：“好問題，我也說不清——不如說，我也在探索同一個問題。但社會科學的好處就在於，這東西不像是等離子反應堆效率或者實彈投射拋物線那樣，需要一個放在什麽情況下都通用的公式來解釋個中原理。”
什麽亂七八糟的。安維爾聽了這種格外不嚴謹的表述，便立刻因鋼鐵勇士精益求精的作風而不滿地擰起了眉頭。要放在平常，他高低得轉手舉報科茲這裏發生了一起因不嚴謹造成的學術不端，但他現在顯然沒法這麽幹。
就像他預計的那樣。在他們說話的這幾分鍾裏，這間堆放了通訊裝置備品的倉庫門外，就已經響起了動力甲沉重的腳步聲。
安維爾完全可以想象，接下來的幾秒鍾之內，這間以帝國標準不算很大的艙室就會完全被各式各樣的彈幕徹底火力覆蓋。在鐵之主精密的計算之下，他所設計的火力網不會讓這個房間裏存在任何一個安全的死角，而他自己和身邊的這位午夜幽魂都將在幾個呼吸之內被打成篩子——但科茲沒有允許這樣的未來發生。
他搶先一步，像是一團有實體的陰影一般滑出了門外，在一陣鐵環機器人的蜂鳴器的嗶啵聲和活生生鋼鐵勇士憤怒的咆哮之下，首先挑著持有重火力武器的個體，輕描淡寫地殺死了其中的一個。
這個時候，鐵環機器人手中的武器才堪堪擊發，而鋼鐵勇士則是剛剛做到成功瞄準。科茲並不理會撲麵而來的彈雨，一如往常地化為陰影躲避，滿以為自己依然可以像之前的許多次那樣輕鬆躲開——但就在這時，他的視線邊緣傳來了一陣白亮的光芒：
一記劈啪作響的靈能閃電照亮了整個戰場，讓在場的所有光學感受器不得不即刻調低鏡片亮度，以保證它們背後的觀察者依然能清晰視物。然而這僅僅是這個法術對在場的所有人施加的影響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這條樹枝般曲折的電光在擊中施術者指定的目標之前，還順便伸出了幾道枝杈，落在了射線附近的幾位鋼鐵勇士或者鐵環機器人身上——靈能閃電可不管什麽物理定律，這幾個倒黴蛋連哼都沒來得及哼出聲來，就抽搐著倒在地上了。
這道代價高昂的靈能閃電確實成功刺中了科茲不太定型的亞空間軀體，讓他久違地感受到一陣燒灼的疼痛。他饒有興趣地抬了抬眼睛，捕捉到了隊伍最末尾屬於千子的天青色盔甲，決定臨時改換自己的計劃，首先把這個馬格努斯的小跟屁蟲料理掉。
物質宇宙中陡然提高的亞空間能量影響著機械運作，走廊中的流明燈因此而不安的閃爍起來。一片午夜在明顯下降的氣溫當中自鋼鐵勇士們的頭頂掠過，把爆鳴、彈幕，火焰和咆哮都丟在身後，準確地降落在了隊伍末尾。千子對此似乎也有所預料——不論他是哪個學派的，會點戰場實用預言技術都並不奇怪——在這個尋常阿斯塔特幾乎不可能反應過來的瞬間裏，他依然成功地捕捉到了科茲所在的位置，並且意圖對原體釋放另一個準備好的法術。
很可惜，這種程度的預知在康拉德·科茲麵前，著實有點班門弄斧了。就像是他選擇首先搶出門外，因此而不必麵對佩圖拉博設計好的、必然會把整個房間夷為平地並且不留任何死角的精密火力網一樣；他在此也依舊選擇搶攻，從而不必為被千子主動混淆過，因而沒法準確得知他到底會施展一個怎樣法術的未來感到頭痛。同等條件之下，阿斯塔特的反應不太可能快過一個原體，所以此時，在那個法術真正被釋放出來之前，科茲重新顯出實體的手臂上便雷光一閃，閃電爪數個齒刃上的分解力場，已經同時鑽進了阿斯塔特理論上存在著兩顆心髒順帶一片肺葉的位置。
但就算是科茲，也依然有沒法預測到的事情——就比如，在真正把武器刺進去之後，他意識到，這東西是一個空有千子盔甲的空殼。而緊接著，這個空殼開口對他說話了：
“康拉德。”那個空殼般的軀殼裏傳出了馬格努斯的聲音，“我的兄弟。這場無意義的遊戲已經持續了足夠久，你是否該收手了？”
這讓科茲忍不住笑出了聲：“怎麽，馬格努斯？是因為佩圖拉博已經氣急敗壞，而你太累，不想哄他了嗎？”
在他背後，鋼鐵勇士們還在用爆彈與等離子追逐著他的身影。為了自己的身體健康，他還不能停下來，但不妨礙他藉由此情此景聯想到他們背後那個在指揮席上暴跳如雷的佩圖拉博。這想法令他更加開心了，促使他幾乎毫無芥蒂地準備留下這個馬格努斯的傳聲筒空殼——然後，他才因此而想起，他還有個同樣被定位為“沒什麽用的大型障礙物”的安維爾需要照管。
這就有點令人掃興了。不過，現在的科茲，僅在身處於鐵血號上的這段時間裏，決定做一個完全憑借自己興趣做事的原體。據此，鑒於他暫時還沒有對安維爾徹底失去興趣，他也依然願意讓這位鋼鐵勇士暫且占據一個重要的攜帶位。
“我在嚴肅地跟你談論這個問題！”當科茲被迫拎著一個負重在槍林彈雨之間穿行的同時，馬格努斯確實很嚴肅的聲音從千子空殼裏傳來，“你知道你的行為已經開始影響到佩圖拉博對戰場的排程了嗎？”
科茲再一次笑出了聲：“你沒意識到這就是我的目的嗎？順便一問，你這玩意兒從哪拆能做成便攜版的？”
在說這些話的同時，他貼著牆閃轉騰挪了一番，又避開了一輪彈幕，揮動空閑的那隻閃電爪，一下子把兩個鋼鐵勇士——動力甲裏麵好像也沒有多少實肉了——切成了片。本來，他的攻擊半徑裏還應該包含一隻鐵環機器人來著，可惜，佩圖拉博或者他寫的演演算法反應足夠快，叫它逃了。
“什麽？”馬格努斯聽起來被冒犯到了，“你不能——”
“——拜托了兄弟，我真的很需要用上我的另一隻手。拋開其他一切不談，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找到一個能抨擊我們阿博工藝水平的角度。何況——哎呦！”
他又不慎擦到了一點脈衝手雷引爆後影響範圍的邊緣。這沒那麽嚴重——起碼不像是之前捱到的那一記靈能閃電，這點物理上的傷害對他來講，堪稱“舔舔就好了”。但如果他必須得在拖著這麽一個玩意兒的同時繼續單手作戰，之後會發生什麽，可實在不好說。
“——算了。但你這一係列的行為最終隻會導向‘讓基裏曼漁翁得利’這一個結果！”意識到這個傳聲筒很快就會被丟掉的馬格努斯氣急敗壞地迴歸了原本的話題，試圖進行遊說，“我知道你不在乎，你隻是想給我們找麻煩，很可能本來就打算這麽做，但同樣作為無法在帝國中得到應有重視了的原體兄弟之一，你真的願意把最後的勝利拱手讓給帝國嗎？”
“天哪，馬格努斯——你基本上整個人都泡在亞空間裏！”科茲又笑了——總感覺，這次談話中馬格努斯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能逗他發笑，“萬變之主沒有通知你，我是怎麽‘迴來’的嗎？”
“但你對此真的心甘情願？”
“你在水晶魔宮裏就很心甘情願了？”科茲歎了口氣，覺得沒必要跟這位因為搞不清狀況而滿口胡話的兄弟繼續說下去了，“好吧，我大概明白了。肯定是佩圖拉博要你跟我隨便說點什麽拖住我的動作，好讓他完成什麽資料采樣之類的工作。聊得很愉快，文明人，但野蠻人還有別的事要做呢。”
“等等，我是說真的——”
馬格努斯還想說什麽，但在科茲以神經傳導命令閃電爪抽迴鞘內、離開那具有著千子塗裝的動力甲空殼之後，猩紅之王的聲音就立刻被掐斷了。在細沙流淌的背景音之下，重新解放出雙手的科茲三下五除二料理掉了麵前最明顯的障礙，立刻迴身返迴房間內，把安維爾以活著的狀態重新撈出來，化為黑色的流體與之一並沉入亞空間當中，從原地溜走了。
“用紅字戰士作靈能傳聲筒，馬格努斯也是一樣的混蛋。”在這段亞空間當中，科茲陡然冷笑著咕噥了一聲。安維爾不明白對方為什麽這麽說，也沒有多問。但在重新迴到現實宇宙之後，他還是陰差陽錯地，向科茲提出了一個確實接得上前文的問題：
“所以，在原體看來，我們阿斯塔特其實都不過是可以隨便丟棄的消耗品而已嗎？”
安維爾理應對此已經習慣了，但在如此發問的同時，他竟然因為心中湧現的一種闊別已久的情緒，緊緊地攥著拳頭：
“就像我們看待孱弱的凡人那樣，原體眼中，我們也是一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