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珀拉裏斯要塞總算重新恢複通訊、成功接通赫拉要塞的戰情室時,基裏曼的第一反應是:接通正在另一個大廳中進行規劃排程的多恩。
這並不出於什麽戰略戰術上的需求,隻是迦勒底方麵提醒過他們,藉由亞空間裂隙出現在那附近的,很可能是恐虐麾下的惡魔原體,安格隆。作為戰場指揮官,他們當然需要嚴肅對待一個出現在戰場上的惡魔原體,盡可能瞭解有關對方的一切資訊——但除此之外,安格隆也是他們的血親兄弟。
在確認多恩的麵容出現在他身邊的投影中後,基裏曼對自己兄弟的虛像點了點頭,在這段無聲且簡短的交流之後,才命令音陣技師接通了那個頻道:
“向您致意,帝國攝政。”在不久前才被基裏曼派出去的機械神甫在通訊影像中如是說,即便隔著電波,他的語氣依然十分謙恭,“在神聖傳輸協議的庇佑之下,珀拉裏斯軌道防禦要塞中的絕大多數機魂都已經重新獲得了正確的解放,讚美歐姆彌賽亞!”
緊接著,就是一段因快進而被扭曲得像是傳輸噪音一般的二進製頌歌。這就是基裏曼經常對機械教感到不耐煩的地方。所幸,這位神甫還算是清楚帝國攝政的秉性,在原體忍不住發出不耐煩的聲音之前,及時地把話題轉迴到了正事上:“本單位已經對要塞內部的重要結構與神聖機械進行了初步檢查。依照協議,本單位將以‘恢複防禦要塞的地對軌打擊能力’為首要事項。據估算,此項工作將於3780個標準時間單位後完成。”
那就是一個小時多一點,說明裏麵的裝置其實沒怎麽損壞。基裏曼立刻將之轉換成了更容易理解的時間計量方式,並且淺顯地推匯出了少許結論,隨後不假思索地開口:
“太久了,我要求你加快速度。”
“該指令極為不合理,本單位難以接受。有關神聖機械的安撫與複蘇所需要的各項儀式——”
“要塞周圍的環境難道安全到能讓你慢悠悠地完成所有冗長而無用的儀式了嗎?”
這一客觀事實令機械神甫啞口無言。在短暫持續了一秒半的嗶嗶啵啵運算聲之後,神甫不太情願地做出了順從的表態:“指令集已更新,珀拉裏斯要塞的軌道防禦功能預計將在2446個標準時間單位後重新上線。”
基裏曼對這個數字也並不怎麽滿意,但他也清楚,再繼續逼迫下去不會有什麽好結果。於是,他也改換了另一個角度開始提問:“匯報一下要塞周邊的情況。”
“原駐紮於珀拉裏斯要塞內部的星球防衛隊已全軍覆沒。目前,要塞內部的地麵防禦任務暫由機械教護教軍接管。”神甫用毫無波動的語氣敘述著這些不會讓基裏曼感到絲毫驚訝的內容,“在接管防務時,本單位所率領的護教軍部隊未遭遇任何實質性抵抗,並在要塞建築內部確認到鋼鐵勇士、鳳凰之子、褻瀆騎士扈從機甲等殘骸。推測:鳳凰之子戰團恰當地完成了對敵人的殲滅任務。”
聽到這裏,基裏曼忍不住分了一點神,略瞥了一眼投影中多恩的臉色。隻可惜,經過電波的模糊之後,他沒能成功在那張溝壑縱橫、猶如風化岩石的麵孔上看出什麽,隻得悻悻放棄了猜測自己兄弟想法的心思。
這點小插曲不會耽誤原體聽取報告,他沒有錯過這位滔滔不絕的神甫從發聲器中吐露出來的任何一個字:
“先遣隊已確認惡魔原體安格隆徹底降臨於物理宇宙,周邊伴生有一定數量的恐虐魔軍。在鳳凰之子戰團的努力下,恐虐魔軍暫時已經得到控製,本單位在抵達戰場後亦派出了兩台卡斯特蘭自動機兵進行支援,在不產生其他變數的情況下,上述所有武裝力量將有82.32%的可能性將恐虐魔軍全殲。然而,本單位不建議采信如此樂觀的推測:惡魔原體安格隆目前正與未知實體進行交戰,相關資料嚴重不足,本單位無法對這一戰場的結果進行推測計算。”
那所謂的“未知實體”一定就是恩奇都了。基裏曼順理成章地如此推定,並且順滑地將這個應該向迦勒底諮詢的問題跳了過去,重新開始強調一些本就該機械教來處理的事情:“我希望珀拉裏斯要塞一經就緒,便立即向太空中發動攻擊,以清掃並截斷佩圖拉博向馬庫拉格地麵部署兵力的所有渠道。以及,檢查要塞是否還能與近地軌道上的高空鳥卜儀陣列進行資料傳輸——”
“有關安格隆在和什麽東西交戰這一點。”多恩突然出聲打斷了基裏曼的詢問,“我認為需要進行再次確認。神甫,你是否可以以影像的形式向我們轉播現場正在發生什麽?”
機械神甫發出了一陣嗡鳴聲:“尊敬的大人,當然可以。但出於戰場環境上的諸多影響,本單位無法保證影像質量是否足以用肉眼進行辨認。”
多恩似乎並不怎麽在意這一點,依然堅持,機械神甫便不情不願地將相應的景象投射到了赫拉要塞當中:不知道他到底是用什麽東西在進行拍攝,總之鏡頭很晃,畫素很低,而且不帶音訊資料。有那麽兩三秒,所有人都隻能稀裏糊塗地看著馬庫拉格因為亞空間的侵染而變得血一般紅彤彤的天幕——但這幾秒鍾過去後,畫麵中心部分的一點模糊的金光令觀者意識到,那當中有什麽東西。
這件裝置的畫素真的很差,基裏曼盯著螢幕中間追著迅速亂跑的金光張牙舞爪的、幾乎和紅色的天幕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另一個暗紅色團塊看了一陣,才意識到那是他倒向混沌的兄弟在這成像裝置當中投出的一坨畫素點。如果他是在實地觀測的話,原體的肉眼必然能忠實地向他展示每一個細節,讓他輕易地理解正在發生什麽。可惜,機械神甫目前湊合使用的拍攝裝置很大可能本來不是用於拍攝的:不僅畫素模糊,幀率也非常感人。哪怕是原體,對著這樣一個色塊ppt,他們也確實沒法還原現場正在發生什麽。
的確如機械神甫所說的那樣,這部分影像質量實在構不成什麽參考:除開安格隆正在幾乎不受控製地亂飛,很難預測他的戰鬥和亞空間影響接下來會波及到哪個區域,又是否會重新影響到珀拉裏斯要塞的運作這一點之外,他們沒法從中解讀出任何事。甚至,在追著模糊的色塊拍攝了十幾秒之後,鏡頭還突然在一陣強烈的震動當中翻倒了——
一團模糊的,但也勉強能辨認出是恐虐放血鬼的影像,令在場的凡人發出了一陣嫌惡的驚呼。幸而下一個瞬間,一陣動力錘分解力場上的雷光就令畫麵過曝,也讓被波及的鏡頭一並損壞,傳輸中的影像徹底消失。但就是這一瞬間的畫麵,讓兩位原體都在驚訝當中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柄所謂的“動力錘”其實是破爐者;而拿著破爐者的人,雖然隻有模糊且虛化的影像,也並不妨礙知曉內情的兩位原體在刹那間辨認出——那是福格瑞姆的克隆體。
“極限戰士第四連目前的進度怎麽樣了?”在發現問題的一瞬間裏,基裏曼便轉頭往另一個方向吼道:“傳令給他們——不要管目前是否已經建立起了穩固的防禦陣線,我要文崔斯立刻脫離戰場,轉道南下,前往支援珀拉裏斯軌道防禦要塞!”
——
預兆雖然人人都看得見,但很多時候,確實並不怎麽明顯。隻不過,對於優秀的指揮官來講,敏銳地捕捉到其中的暗示並不是很困難的事。真正困難事情在於,指揮官需要在現實中及時抓住每一個破綻,恰當地揮動自己的兵刃以打擊敵人——這在實踐當中總會遇到重重阻礙,並不是每一支軍隊,在每一種情況下,都能遂指揮官的心意百分百執行對方的命令的。
在這一點上,作為佩圖拉博軍隊的鋼鐵勇士算是個中翹楚。在明裏暗裏的一係列篩選行為過後,留在鐵血號艦隊當中的幾乎所有成員,都會在第一時間裏絲毫不打折扣地執行他們的最高指揮官所下達的每一個哪怕看起來不可能的命令。而鋼鐵勇士的原體又毋庸置疑地是一名指揮藝術的大師,他那無處不彰顯著理性精密的無情策略在麾下艦隊淋漓盡致的發揮之下,已經給馬庫拉格軌道之上的帝國勢力留下了不可逆的傷害。
相較而言,帝國攝政麾下的無數男男女女,阿斯塔特或者凡人軍官,在此情此景之下便相形見絀了——雖然他們也都是人類當中萬裏挑一的精英角色,絕不需質疑他們的忠誠或信念,但在執行力上,他們還是缺乏一種……鋼鐵勇士所特有的,難以被評價的服從性。
至少,作為極限戰士一連長的西弗勒斯·阿格曼,對這種服從性感到相當不舒服。作為在緊急狀況下臨時在馬庫拉格之耀上擔任起艦隊總排程的指揮官,他明顯感覺自己並不是在跟一支軍隊撕扯,而是在跟某種有自我意誌的龐大活物伸出的無數肢體較勁。
很難受,感覺對麵不像活人。
絕大多數時候,大家都會把卡托·西卡留斯曾經說過的“我比阿格曼更能勝任卡爾加戰團長繼任者一職”之類的話全都當做耳邊風。但拋開西卡留斯能否勝任不談,事情放在這裏的時候,阿格曼似乎也確實不太能勝任戰團長的崗位。與現任戰團長卡爾加相比,他太過平庸了一點,在性格與號召力等方麵都有著不容忽視的欠缺。可惜,卡爾加還遠在光年之外的大裂隙附近,阿格曼也不得不出於權宜之計地臨時頂上這個位置。
但這並不代表他在戰略眼光或者戰術能力上有嚴重的欠缺。隻要阿格曼遇見了一個像現在這樣的,迫使他必須沉下心來,優先思考這些內容的環境,他多少也能維持住局麵,甚至打出漂亮的反擊:就好比現在,他發現了對方艦隊當中的一個漏洞。
從某一個時刻開始,鋼鐵勇士的艦隊排程沒有之前那樣順滑嚴謹了,就如同一個精密儀器當中突兀出現的齒輪卡頓。這不至於立刻影響到大局,但依然非常突兀。而現在,這種滯澀感終於令艦隊排布露出了破綻:艦隊左翼的幾艘船隻在變換隊形的時候略微多糾纏了一陣,這將令對方艦隊在十二分鍾之後,於相應位置上短暫出現一個火力不足的視窗。
現在,他必須得考慮,這到底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還是敵人故意露出的破綻。
“大人。”艦橋上同樣發現了這一點的凡人軍官派出了代表,向他請示,“我們可以組織人手,將馬庫拉格之耀號上所有的戰機都動員起來,趁勢撕開這個口子。”
阿格曼點了點頭,認同了這部分的策略——他自己也計算過,理論成功率大概在37%左右,放在戰場上,已經是個非常值得一賭的數字了。但一場戰爭當中,需要考慮的問題遠遠不止是區域性戰場的得失或者單個戰術的成敗:
“這之後呢?”他反問對方,“如果海航部隊成功開啟了缺口,我們用什麽手段跟進才能擴大戰果?如果海航部隊失敗了,我們又該如何應對敵方飛行器的不斷的騷擾?不預先給自己留出後路來實在是太過愚蠢了。”
在目前能夠指揮得動的力量上,帝國一方占據的隻有劣勢。這一點,在場的人全都心知肚明,但凡人軍官即便清楚這些,也依然提出了不同意見:
“然而,‘一味的保守防禦並不能讓我們取得勝利。’”軍官援引了《阿斯塔特聖典》,向阿格曼勸說道,“這艘承載了曆史與帝國榮耀的巨艦不應該在這樣恥辱的戰場中戰沉,我們迫切需要利用一些手段開啟局麵!”
這話是對的,阿格曼也這麽想。隻不過,他在意識到“馬庫拉格之耀號不應該在這樣恥辱的戰場中戰沉”這一點後,會在責任感與使命感的重壓下不可避免地產生更加保守的決策傾向。戰場模擬投影當中“鐵血號”的標注和此前佩圖拉博幹脆利落、毫無冗餘的指揮也讓他瞻前顧後,想要說動他對海航編隊發出“出擊”的命令,還需要一些更有力的實踐支撐。
“我們無法保證,這不是大敵為了殲滅我們的空中機動力量,所特別布設的一個陷阱。”阿格曼說,“如果我們能——”
“——大人!”通訊組方向的一聲絲毫不顧及體麵的驚呼打斷了指揮官的表態,“‘鐵血號’向我們發來了通訊邀請——訊號很不穩定,我們不是很確定發生了什麽,但確實是‘鐵血號’發來的通訊邀請!”
“……”
這是毫無疑問的挑釁。一股強烈的怒火因此在阿格曼的心中升起,但在短暫的思考過後,指揮官還是拚命嚥下了這些憤怒,嚴厲地下令:“接進來!”
“……訊號斷掉了!大人!”通訊組因為莫名的情況幾乎崩潰,“但是對方留下了一小段音訊資訊,您要聽聽看嗎?”
這下阿格曼真的生氣了:“播放出來!”
通訊組不敢怠慢,於是立刻,艦橋的音陣係統中便響起了這麽一個屬於男人的聲音:
“我真不敢相信基裏曼的崽子竟然笨到這個地步,你們都隻會抱著我那羽毛筆寫個不停的弟弟留下的戰地說明書照本宣科嗎?”這人在說話時帶著一種漏氣般的口音,會強調低哥特語中的幾乎每一個送氣子音音節,“你們看不見鋼鐵勇士艦隊陣線上的三處割裂嗎?!我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等到你們總算給動力甲打完了蠟,把跳幫魚雷送到鐵血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