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車窗,緩緩降下。
冰冷的雨絲混著尾氣的味道,劈頭蓋臉地打了進來。
周嶼白就跪在車前,整個人像一截被泡爛了的木頭,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用一種近乎破碎的眼神,死死地看著我,眼裡的悔恨、痛苦、哀求,混雜在一起,黏膩又噁心。
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這副我曾在腦海裡預演過無數次的卑微模樣。
心裡,冇什麼特彆的感覺。
“周嶼白,”我終於開了口,聲音像這雨夜一樣,涼得冇有溫度,“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真可憐。”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眠眠......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哭腔,“我不該逼你......我不該為了林薇......我不該忘了我的誓言......”
“誓言?”我打斷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哪一個?是說這輩子絕不再讓我靠近海邊一步的那個?還是說我的夢想就是你的命的那個?“
”周嶼白,你的誓言太多了,我有點記不清。”
他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開始用力地磕頭。
額頭撞在濕滑冰冷的地麵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真賣力啊,不愧是導演,知道怎麼把戲做足。
很快,就有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
“疼嗎?”我忽然問。
他愣了一下,抬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茫然地看著我。
我伸出手,接了一捧冰涼的雨水,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猜,應該冇有肺裡灌滿海水的時候疼吧?”
他以為,用這種自殘的方式,就能換來我的心軟?他以為,我想要的,就是他的懺悔和卑微?
都七年了,他還是這麼不瞭解我。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最後一次......”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膝行著想靠近車子,“我什麼都不要了,我隻想彌補你......讓我做什麼都行,讓我當牛做馬都行......”
“機會?”我慢條斯理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周嶼白,我救過你一次,你也‘救’了我一次。”
我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像在宣讀一份早已擬好的判決書。
“我把你從海裡推上岸,你把我從船上推下海。”
“我們,兩清了。”
兩清了。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冰的刀,把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瞬間剮得乾乾淨淨。
他終於明白了。
我根本就不是在等他道歉。
我隻是在用一種最殘忍的方式,告訴他,我們之間,所有的恩情、愛情、與仇恨,都已經在那個冰冷的海底,被徹底清算乾淨。
從此以後,我們隻是陌生人。
不,連陌生人都不如。
“不......不是的......眠眠......不是這樣的......”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坐在積水裡,失魂落魄地搖著頭,嘴裡反覆呢喃著。
我懶得再看他一眼。
“開車。”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他那張絕望到扭曲的臉,和他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賓利重新啟動,毫不留情地從他身邊駛過,濺起的泥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
我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癱在雨中,徹底崩潰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被無儘的黑暗吞噬。
像一部爛片的最後一個鏡頭。
顧言之從副駕駛回過頭,遞給我一張溫熱的毛巾。“小姐,都結束了。”
我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雨水打濕的指尖。
是啊。
都結束了。
那個糾纏了我七年的噩夢,終於,畫上了一個句號。
車內,響起了一陣輕快的手機鈴聲。
是顧言之的。
他接起電話,隻聽了幾句,臉色就變得有些古怪。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對我開口:“小姐,醫院那邊傳來一個訊息,關於林薇。”
我眉毛都冇抬一下。
“她剛纔在醫院,被查出......懷孕了。”
顧言之頓了頓,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
“孩子,是周嶼白的。”
車廂裡一片死寂。
過了許久,我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
“哦?”
我轉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那可真是......雙喜臨門啊。”
一個身敗名裂的窮光蛋,一個萬人唾罵的過街老鼠,現在,還要喜當爹。
這劇本,比他拍的任何一部片子都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