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掠過練兵場。
塵土尚未完全落定,空氣中仍殘留著火藥燃燒後的氣味。
靶場遠處,一排木靶早已被擊穿,中心位置幾乎被打得粉碎。
軍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神情激動,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方纔那一輪齊射,你看清了沒有?”
“百步之外,靶心盡碎。”
“幾乎全是爆頭。”
說話的人語氣裏仍帶著震撼。
有人伸手比劃著距離。
“那可是百步開外。”
“換作舊式火槍,十發能中三發已是難得。”
“如今這改良火槍,穩得嚇人。”
另一名軍士忍不住低聲道。
“而且裝填也快。”
“火門改良之後,幾乎不再啞火。”
“若此槍列裝全軍……”
話未說完,幾人對視一眼。
眼中皆是熾熱。
不遠處,許居正與霍綱緩步離開練兵場。
夜色下,兩人的身影被火把拉得修長。
許居正負手而行,神情沉思。
“此等改良,已非小修小補。”
“火槍威力、精準、穩定,皆勝從前。”
霍綱點頭。
“若再配合今日那種齊射陣列。”
“戰場之上,足以壓製騎兵衝鋒。”
兩人都明白。
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大堯的軍製,又要向前邁出一步。
正說話間。
一名侍衛快步趕來。
“許大人。”
“霍將軍。”
兩人停步。
侍衛拱手稟報。
“陛下請二位前往格物監。”
許居正微微一愣。
“此時?”
侍衛點頭。
“陛下正在格物監設宴。”
“請拓跋燕迴等人在那裏吃……火鍋。”
“並言新奇之物,請諸位也一同前往嚐試。”
話音落下。
許居正與霍綱對視一眼。
“火鍋?”
霍綱皺眉。
“那是何物?”
侍衛搖頭。
“屬下不知。”
“隻聽說,是一種新吃法。”
許居正眉頭微微蹙起。
“陛下今日已在宮中設宴。”
“又何須在格物監再設一席?”
霍綱沉聲道。
“且物件還是拓跋燕迴等人。”
他頓了頓。
“這些大疆人剛來。”
“陛下已親自款待。”
“如今又在格物監設宴。”
“未免過於親近。”
許居正沒有立刻迴應。
他緩緩邁步。
“陛下做事,向來另有深意。”
霍綱卻仍有疑慮。
“可格物監乃機密之地。”
“帶他們入內已是破例。”
“如今還設宴同食。”
“是否太過?”
夜風拂麵。
兩人神色各異。
侍衛又補了一句。
“聽聞方纔陛下親自下廚。”
這話一出。
許居正腳步一頓。
霍綱更是愣住。
“陛下……下廚?”
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
“你可聽清?”
侍衛連忙點頭。
“親眼所見者甚多。”
“說是陛下親自炒製。”
許居正沉默片刻。
隨即輕歎。
“陛下近來行事。”
“愈發令人難以揣測。”
霍綱低聲道。
“兵器改良。”
“農具推廣。”
“如今連飲食之道也要親自涉足。”
他搖了搖頭。
“真不知陛下心中所圖為何。”
許居正緩緩道。
“或許。”
“這火鍋之宴。”
“並非單純吃飯。”
霍綱目光一凝。
“許大人之意?”
許居正沒有直接迴答。
隻是淡淡道。
“陛下從不做無用之事。”
“既請我們過去。”
“必有用意。”
霍綱沉吟。
“可與大疆人同席。”
“是否傳遞了某種訊號?”
許居正神色深沉。
“或許。”
“也或許,正是陛下想讓我們看到什麽。”
夜色之中。
兩人步伐未停。
練兵場的喧鬧漸漸遠去。
可心中的疑問,卻愈發濃重。
陛下為何屢屢破格。
為何在格物監設宴。
為何再度款待大疆人。
這背後。
究竟在佈局什麽。
許居正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格物監方向。
火光隱約可見。
隱隱還能聞到一絲異樣的香氣。
他忽然生出一種感覺。
今晚。
或許不僅是吃飯。
而是另一場局。
一場他們尚未完全看清的局。
夜色沉沉。
格物監方向燈火通明,遠遠便能看到火光映照在院牆之上。
許居正與霍綱幾人剛走近,便聞到一股極為濃烈的香氣自夜風中飄來。
那香味不同於尋常宴席的清淡燉煮。
它厚重、辛香,帶著一股直衝鼻腔的熱烈氣息。
霍綱腳步一頓。
“這是什麽味道?”
他下意識吸了一口氣。
那香味帶著油脂的醇厚,又夾雜著某種從未聞過的辛辣。
許居正神色微動。
“確實……極香。”
他素來持重,此刻也忍不住多吸了兩口。
幾人尚未入門,香氣已濃得讓人腹中微動。
火光搖曳。
笑聲隱隱傳出。
顯然裏麵氣氛正盛。
霍綱低聲道:“陛下這是……在做什麽?”
語氣裏已經帶了幾分好奇。
他們走入院中。
香氣瞬間更盛。
院內擺著長案,中央一口鴛鴦鍋翻滾不休,紅湯滾沸,清湯騰霧。
桌邊圍坐著拓跋燕迴、達姆哈等人,正吃得興起。
蕭寧抬頭。
見幾人到來,神色自然。
“來得正好。”
他抬手示意。
“快坐。”
語氣隨意,卻帶著一股難以拒絕的親和。
許居正與霍綱對視一眼。
隻得上前行禮。
“陛下。”
蕭寧擺手。
“無需拘禮。”
“嚐嚐新培育出來的辣椒。”
“再試試這火鍋吃法。”
他說得輕鬆。
可許居正心中卻暗暗思量。
新培育的辣椒?
火鍋?
他目光落在鍋中。
紅油翻滾,香氣逼人。
桌上擺滿生肉與新鮮蔬菜。
還未動筷。
香味已經直衝腦門。
霍綱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久在軍中,飲食粗獷。
何曾聞過這般誘人的氣息。
幾人依次落座。
還未開始動筷。
紅湯翻滾的聲音已像是在催促。
油脂與辣椒的香味混合在空氣裏。
一陣陣往鼻腔裏鑽。
許居正素來克己,此刻卻覺得喉間有些發幹。
他暗自咳了一聲。
試圖掩飾那一瞬的失態。
蕭寧看在眼裏。
淡笑不語。
“此物需現煮現食。”
“肉片入鍋,片刻即熟。”
他示範般夾起一片肉,放入紅湯。
肉卷翻騰。
不過數息。
便已熟透。
許居正目光不自覺地跟著那片肉移動。
霍綱更是盯得出神。
“可以吃了。”
蕭寧淡淡道。
幾人對視一眼。
終究還是動了筷子。
許居正最先嚐試。
他將肉片放入口中。
辣意瞬間蔓延。
他眉心微蹙。
但下一刻。
那種層層疊疊的香味與鮮嫩口感,讓他神情一頓。
霍綱則更直接。
一口下去,眼睛頓時一亮。
“這味道……”
他話未說完。
手中筷子已再次伸向鍋中。
一開始。
幾人尚且保持著幾分風度。
動作不疾不徐。
甚至還彼此客套。
“許大人請。”
“霍大人先。”
可不過片刻。
氣氛悄然改變。
紅湯翻滾。
筷影交錯。
客套漸漸消失。
霍綱額頭見汗。
卻吃得滿麵紅光。
“好!”
他忍不住出聲。
“這辣椒,當真神物!”
許居正雖未大聲。
卻也明顯加快了速度。
一片接一片。
幾乎顧不上言語。
達姆哈在一旁哈哈大笑。
“方纔我等也是這般。”
“誰能想到會如此上癮。”
拓跋燕迴神色從容。
卻早已熟練掌握火候。
肉片入鍋,翻滾數息即出。
動作行雲流水。
衛清挽坐在蕭寧身側。
時不時輕聲提醒。
“慢些。”
可誰也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桌上氣氛愈發熱烈。
清湯那側漸漸被冷落。
紅湯翻滾得更加激烈。
辣意刺激著味蕾。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
可沒人停筷。
霍綱一邊吸氣一邊大笑。
“若軍中能吃上這般夥食。”
“士氣怕是要翻倍。”
許居正難得放下矜持。
“此法若傳入京城。”
“必成風潮。”
他說著,又下了一片肉。
此刻。
再無先前的疑惑與猜測。
再無對“格物監設宴”的不解。
隻有鍋中翻滾的紅油。
和一桌熱氣騰騰的歡聲笑語。
香氣繚繞在夜色之中。
火光映在眾人臉上。
誰也沒有意識到。
方纔的猜測與戒備。
已在這一頓火鍋裏。
悄然融化。
火鍋漸近尾聲。
紅湯仍在翻滾,可桌上肉菜已換了幾輪。
啤酒一壇接一壇開封。
淡黃色的酒液在燈火下泛著細密泡沫。
瓦日勒本是最為克製之人。
可在辣意與酒氣交織之下,麵色已微微泛紅。
他仰頭又飲了一大口。
酒液順喉而下。
胸腹之間一陣清涼。
達姆哈更是豪放。
他早已連幹數杯。
辣得滿頭是汗。
卻又笑得痛快。
“好!”
他拍案而起。
酒意上頭,聲音都高了幾分。
“這火鍋——”
“這辣椒——”
“這啤酒——”
“絕不能隻在大堯吃!”
瓦日勒也點頭。
目光已不似先前那般沉穩。
“通商。”
他忽然開口。
語氣堅定。
“必須通商。”
達姆哈立刻接話。
“對!”
“邊貿集市一建好。”
“我第一個帶商隊來!”
他揮著手。
彷彿已經看到商路暢通的景象。
“辣椒種子我要。”
“火鍋底料我要。”
“啤酒也要!”
“全都運迴草原!”
語氣豪氣衝天。
彷彿這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通商。”
這兩個字在夜色中落下。
卻如石子入水。
瞬間激起波瀾。
霍綱本在一旁舉杯。
聽到這話。
動作猛然一頓。
他與許居正幾乎同時抬頭。
目光相撞。
兩人眼中。
幾乎在同一瞬間亮起光芒。
通商?
竟是他們先提?
霍綱心中猛然一跳。
大疆之馬。
天下聞名。
高大強健。
耐力極佳。
若能大批購入。
再用於大堯馬場繁育。
軍中騎兵戰力。
必將再上一個台階。
他腦中幾乎瞬間浮現出無數戰馬奔騰的畫麵。
而許居正。
則想得更深。
大堯地大物博。
近年又因格物監諸多新物問世。
鹽、糖、紙、火槍、農具……
皆為稀罕之物。
若流入大疆。
必定供不應求。
物產不對等。
正是關鍵。
大疆草原遼闊。
盛產馬匹、皮貨、牛羊。
卻在精細工藝與農耕產出上遠不如大堯。
一旦通商。
大堯可輸出新奇之物。
換取優質馬匹與草原資源。
這幾乎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且。
主動權。
必在大堯。
許居正呼吸微微加快。
他想起往年。
朝中不止一次提出與大疆設立邊貿。
可大疆王庭始終未曾鬆口。
他們擔心依賴。
擔心被大堯物資牽製。
因此始終態度曖昧。
如今。
竟是他們主動提起通商。
而且是在這種場合。
在酒意正濃之時。
許居正壓住心中激動。
表麵仍維持著沉穩。
他緩緩放下酒杯。
目光投向達姆哈與瓦日勒。
語氣平靜。
卻暗藏鋒芒。
“方纔二位所言。”
“是酒後之語。”
“還是貴國真有通商之意?”
這一問。
看似平常。
實則關鍵。
霍綱在旁幾乎屏住呼吸。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若此言屬實。
大堯多年所求。
或許便在今夜。
開啟缺口。
火光跳動。
酒氣彌漫。
桌上仍有辣意未散。
可在這一刻。
氣氛忽然變得微妙。
拓跋燕迴目光微凝。
達姆哈酒意未散。
瓦日勒神色也略顯豪邁。
而許居正。
已然在心中飛速盤算。
通商若成。
軍馬可得。
商路可開。
稅收可增。
邊境亦可因互市而穩。
大堯占利。
幾乎板上釘釘。
更重要的是。
這話。
不是大堯主動提出。
而是從大疆人口中說出。
意義。
截然不同。
夜風吹過。
火光映照著眾人神色。
一場因火鍋而起的酒意。
忽然轉向更大的格局。
許居正的心跳。
比方纔吃辣時還要快上幾分。
他知道。
這一問。
或許將改變兩境局勢。
而陛下。
自始至終神色從容。
彷彿一切。
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許居正話音剛落。
瓦日勒與達姆哈對視一眼。
兩人臉上同時浮現出一種微妙的神情。
像是詫異。
又像是不解。
“怎麽?”
達姆哈眨了眨眼。
語氣裏竟帶著幾分意外。
“二位大人不知道?”
許居正心頭忽然一緊。
霍綱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知道什麽?”
許居正沉聲問。
語氣仍舊平穩。
可指尖卻已不自覺收緊。
瓦日勒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
卻字字清晰。
“方纔席間。”
“蕭寧陛下已與拓跋女汗定下通商之事。”
“邊境設市。”
“互通有無。”
“來年春暖,便行。”
話音落下。
四周彷彿驟然安靜。
火鍋翻滾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
許居正怔住了。
霍綱更是直接愣在原地。
什麽?
通商之事。
已經定了?
就這麽……定了?
霍綱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他猛地看向瓦日勒。
“你說什麽?”
聲音壓低。
卻掩不住震驚。
達姆哈撓了撓頭。
“方纔喝酒時便說定了。”
“拓跋女汗已點頭。”
語氣輕描淡寫。
彷彿不過是一樁尋常買賣。
可許居正心中卻是驚雷滾滾。
他緩緩轉頭。
目光落在蕭寧身上。
那道身影依舊坐在火光之側。
神色從容。
甚至還在替衛清挽夾菜。
彷彿外界的震動與他毫無關係。
許居正腦海一片翻湧。
他們方纔還在練兵場議論火槍。
還在揣測陛下為何設宴。
甚至隱隱擔憂陛下與大疆人過於親近。
結果——
通商已成。
而他們。
竟是最後知曉之人。
霍綱隻覺胸口一震。
通商意味著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大疆戰馬。
天下聞名。
若能大量購入。
再行繁育。
騎兵戰力必將暴漲。
而大堯新物。
火槍、精鹽、白糖、紙張、農具。
哪一樣不是草原急需之物。
物產不對等。
優勢天然在大堯。
這是一場穩賺不賠的互市。
更是一場戰略佈局。
可這些年來。
大堯曾多次試探。
大疆卻始終遲疑。
擔心依賴。
擔心被牽製。
擔心商路一開,便再難自控。
如今。
竟在一頓火鍋之間談成?
霍綱甚至有些恍惚。
許居正此刻卻已經漸漸理清脈絡。
他忽然明白。
今晚的一切,從來都不是隨意。
先展示火槍。
震其心。
再展示新糧。
穩其意。
再以火鍋圍爐。
破其防。
最後以酒助興。
鬆其口。
每一步都自然。
卻每一步都精準。
沒有談判的鋒芒。
沒有逼迫的姿態。
甚至沒有正式議案。
可結果——
卻已水到渠成。
許居正心中一陣發寒。
不是畏懼。
而是震撼。
陛下在格物監設宴。
從一開始,便已在局中。
他們還在猜。
陛下卻已落子。
他們還在觀望。
陛下卻已收官。
霍綱忍不住低聲道。
“這……竟是真的?”
語氣裏已無半分懷疑。
隻有難以置信。
許居正緩緩起身。
拱手向蕭寧一禮。
動作鄭重。
“陛下。”
“臣等……佩服。”
他是真心的。
不止是佩服通商本身。
更佩服這份佈局與掌控。
能在笑談之間。
定下國策。
能讓對方主動開口。
將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這不是巧合。
這是謀算。
霍綱也終於迴過神來。
他看向蕭寧。
眼中多了幾分敬重。
“臣方纔還在猜測陛下設宴之意。”
“如今才知。”
“原來臣等所見,不過冰山一角。”
火光跳動。
紅湯翻滾。
而蕭寧神色依舊平靜。
彷彿不過做了一件理所當然之事。
許居正忽然意識到。
這纔是帝王之道。
不張揚。
不解釋。
卻在無形之間。
改變格局。
他心中那份震驚。
漸漸化為敬佩。
甚至隱隱生出一種慶幸。
慶幸自己。
身處這樣的君主之下。
霍綱亦深吸一口氣。
“通商若成。”
“邊境可穩。”
“軍馬可強。”
“國庫可盈。”
他說著。
聲音漸漸堅定。
“此舉,當載史冊。”
許居正緩緩點頭。
目光再次落在蕭寧身上。
那人正輕聲與衛清挽說笑。
火光映在側臉。
溫和。
從容。
彷彿世間一切風雲。
都不過掌中棋子。
這一刻。
許居正忽然明白。
他們所效忠的。
不僅是一位帝皇。
更是一位——
真正的掌局之人。
火光搖曳。
酒意未散。
許居正與霍綱仍沉浸在震動之中。
蕭寧卻忽然抬手。
隨意擺了擺。
“行了。”
語氣淡然。
“別這麽看朕。”
他目光掃過二人。
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今晚喊你們前來。”
“主要就是為了這件事。”
許居正微微一怔。
霍綱亦是一愣。
“既然已經提到了。”
“那就幹脆把任務安排給你們。”
蕭寧語氣平靜。
卻字字落地。
“通商之事。”
“朕與拓跋女汗已經確定。”
“邊境設市。”
“互通有無。”
“至於具體細則——”
他頓了頓。
目光落在許居正與霍綱身上。
“就交給你們來定。”
話音輕描淡寫。
卻如千鈞落地。
許居正心中一震。
霍綱亦立刻起身。
二人幾乎同時拱手。
“臣遵旨!”
聲音鄭重。
沒有半分遲疑。
這一刻。
他們終於明白。
陛下讓他們來。
並非隻是赴宴。
而是接棋。
棋局已開。
方向已定。
剩下的——
便是他們的職責。
許居正深吸一口氣。
腦海已開始迅速推演。
市集選址。
稅率設定。
貨物名錄。
關卡製度。
邊軍協防。
商隊護送。
每一項都關乎國本。
霍綱也在心中盤算。
戰馬貿易比例。
軍馬優先權。
草原物資交換額度。
若能設計得當。
大堯必占上風。
而這一切。
陛下隻用了——
一頓火鍋。
酒杯再度舉起。
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達姆哈還在興奮地談論邊貿盛況。
瓦日勒也滿臉豪氣。
拓跋燕迴靜靜坐著。
唇角含笑。
她看向蕭寧的目光。
比之前更深。
這男人。
談笑之間。
便定下兩境商路。
而且讓雙方都心甘情願。
這不是強壓。
不是交易。
是引導。
許居正坐迴席間。
端起酒杯。
卻久久未飲。
他忽然明白了。
為何今日要在格物監設宴。
為何要親自下廚。
為何要讓大疆人見識火槍。
為何要讓他們嚐到辣椒與啤酒。
一切。
都在鋪墊。
當大疆人意識到——
大堯不僅兵強。
而且物豐。
生活富足。
技藝精巧。
那通商。
便不再是風險。
而是機會。
霍綱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臣方纔還以為。”
“陛下隻是興起做飯。”
許居正也苦笑。
“原來這頓飯。”
“從一開始便是局。”
不是算計。
是格局。
蕭寧端起酒杯。
與眾人輕輕一碰。
“吃飯歸吃飯。”
“正事也得辦。”
語氣依舊輕鬆。
卻讓人心中一凜。
許居正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
彷彿陛下從未刻意運籌。
卻又步步在前。
他們還在驚歎火槍。
陛下已在鋪商路。
他們還在討論軍馬。
陛下已讓對方主動開口。
這一頓火鍋。
吃的是辣。
定的是局。
霍綱看著那仍翻滾的紅湯。
忽然覺得。
那不隻是油與火。
更像是棋盤上的一團烈焰。
在無聲之中。
燒開了邊境多年僵持的局麵。
達姆哈舉杯大笑。
“來!”
“為通商幹一杯!”
眾人齊聲應和。
酒液入喉。
辛辣與清爽交織。
許居正終於放下最後一絲震驚。
取而代之的。
是由衷的敬服。
他在心中暗歎。
一頓火鍋。
換來通商。
換來馬匹。
換來商路。
換來百年之利。
這是何等氣魄?
這是何等手段?
霍綱也在心底感慨。
若史官記載今日。
隻怕寥寥數語。
可誰又能知道。
這一夜火光之下。
定下的是怎樣的格局。
酒過三巡。
氣氛愈發暢快。
許居正與霍綱對視一眼。
眼中不再是疑惑。
而是堅定。
他們明白。
從今夜起。
大堯的棋盤。
已然擴充套件。
而這一切的起點。
竟隻是——
一口辣湯。
一杯啤酒。
以及陛下那句輕描淡寫的話。
“具體細則,就交給你們。”
許居正忽然笑了。
笑中帶著敬佩。
也帶著豪情。
有這樣的君主。
何愁天下不興?
火光仍在跳動。
酒香仍在彌漫。
眾人把酒言歡。
而在他們心中。
都已明白。
今夜這頓所謂的火鍋。
絕非尋常宴飲。
而是——
一場無聲的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