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馬車剛剛駛出宮城主道,方纔進入格物監,空氣中便隱隱多了一絲不同的氣味。
那不是尋常炊煙味。
而是一種濃烈、溫熱、帶著層層香氣的味道。
小蓮最先察覺。
她忽然掀開車簾,鼻尖微動。
“娘娘。”
“您聞到了麽。”
衛清挽本在沉思,聞言也輕輕吸了一口氣。
下一瞬,她的眼神微微一變。
那股香氣順著夜風而來。
厚重、醇烈、帶著些許辛香與油脂的暖意。
不像禦膳房常見的清淡雅緻。
卻格外勾人。
冰蝶也停下腳步。
她向前望去。
“這味道,像是有人在大火翻炒。”
她語氣裏帶著判斷。
小蓮眼睛發亮。
“好香啊。”
“這也太香了吧。”
她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氣。
那香味越往前走,越發明顯。
像是一層無形的網。
將人一點點牽過去。
衛清挽眉梢輕揚。
“格物監何時有這般廚子。”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疑惑。
小蓮忽然想起什麽。
她猛地迴頭。
“娘娘。”
“您說……不會真是陛下在做吧。”
話音落下。
三人同時一頓。
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衛清挽微微睜大眼睛。
隨即搖頭。
“不可能。”
語氣很輕。
卻十分篤定。
“他哪裏懂這些庖廚之事。”
冰蝶也皺了皺眉。
“陛下雖聰慧。”
“可從未見他進過廚房。”
小蓮更是連連擺手。
“對啊對啊。”
“陛下連切菜都未必會。”
“怎麽可能做出這麽香的味道。”
她說得理直氣壯。
可腳步卻加快了幾分。
香氣越來越濃。
已經不再是隱隱約約。
而是清晰可辨。
辣香之中夾雜著蒜香。
油脂的熱意順著夜風直往人鼻腔裏鑽。
衛清挽神情漸漸認真。
她心底那份“不可能”,忽然動搖了一瞬。
可理智仍占上風。
“多半是格物監新聘的廚子。”
她輕聲道。
“他不過是藉此名義相邀。”
冰蝶點頭。
“應當如此。”
可話雖如此。
三人心中卻不約而同地浮現一個念頭。
若不是蕭寧。
又是誰。
腳步越發接近。
火光已經清晰可見。
人影在燈火下晃動。
那股香氣此刻幾乎撲麵而來。
小蓮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這味道……也太誇張了。”
她小聲嘀咕。
“若真是陛下做的。”
“那我以後再也不敢小瞧他了。”
衛清挽輕輕瞪了她一眼。
卻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已經落在前方。
炭火之上。
鐵鍋翻滾。
紅油湧動。
而站在鍋前。
手執木勺。
動作沉穩。
神情專注。
那道身影。
再熟悉不過。
衛清挽腳步猛地一頓。
小蓮也跟著停下。
冰蝶目光微凝。
三人幾乎同時愣住。
掌勺之人。
竟真的是蕭寧。
他正側身翻炒。
火光映在他側臉。
神情平靜。
動作嫻熟。
彷彿天生便該如此。
小蓮張大嘴。
半天沒合上。
“這……”
她聲音發幹。
“還真是陛下。”
衛清挽怔怔看著那一幕。
心中震動難言。
那股香氣正是從他手中而出。
濃烈。
醇厚。
誘人至極。
她下意識又吸了一口氣。
眼底浮現出難以掩飾的驚訝。
“竟……真是他做的。”
冰蝶也罕見地露出詫異神色。
“這香味。”
“當真出自陛下之手。”
小蓮忍不住捂住嘴。
“這也太香了吧。”
“陛下什麽時候學會的。”
火光跳動。
紅油翻滾。
蕭寧側身之際。
似乎察覺到來人。
他微微轉頭。
目光與衛清挽對上。
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笑意。
彷彿早就知道她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衛清挽一時間竟說不出話。
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這香氣。
真的是他做出來的。
而且。
還如此之香。
蕭寧抬頭,看見衛清挽站在火光之外,神情還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驚訝,便笑著衝她招了招手。
“挽兒,過來坐。”
語氣隨意自然,彷彿此刻他不是帝王,隻是個正準備開飯的丈夫。
衛清挽緩步上前,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口翻滾的鐵鍋上,紅油在火光映照下泛著亮澤,香氣一陣陣撲麵而來。
她坐下時仍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真是你做的?”
蕭寧隻是笑,沒有正麵迴答,而是轉身開始整理鴛鴦鍋。
他將方纔炒好的底料緩緩倒入紅湯一側,紅油瞬間鋪開,顏色愈發濃烈,香氣也隨之再次升騰。
清湯那邊則添入菌菇與薑片,湯麵微沸,與紅湯形成鮮明對比。
兩側同爐而煮,卻各有風味。
侍從此時魚貫而入,一盤盤食材被整齊擺上長案。
牛羊肉切得極薄,幾乎透光,魚片潔白細膩,青菜洗淨瀝幹,菌菇與豆腐擺放其間,還有幾樣此前從未見過的新鮮蔬菜。
色澤鮮明,擺盤講究。
可問題是——
全都是生的。
拓跋燕迴看著桌上那一排排未經烹製的食材,眉心不由微蹙。
達姆哈更是忍不住開口:“陛下,這些還未熟吧?”
瓦日勒也沉聲附和:“難道還需再加工一次?”
衛清挽目光在桌麵與鍋中之間來迴移動,顯然也沒明白這究竟是何用意。
蕭寧卻神色從容,執起筷子,從盤中夾起一片薄肉。
在眾人注視之下,他將那片肉輕輕放入翻滾的紅湯之中。
肉片入鍋,立刻捲曲變色,不過數息工夫,便已熟透。
他將其撈出,放入碗中。
“便是這樣吃。”
眾人齊齊一愣。
“生著下鍋?”
拓跋燕迴輕聲重複,語氣裏帶著明顯的疑惑。
蕭寧點頭:“食材新鮮,火候充足,在湯中略煮即可,熟得快,味道也最鮮。”
他說著,又指了指清湯那邊。
“怕辣的,可用這邊。”
達姆哈盯著那捲曲的肉片,又看了看翻滾的紅湯,神情複雜。
“這是什麽吃法?”
他忍不住問。
也切那也點頭:“從未見過。”
蕭寧這才緩緩開口。
“此法,名為火鍋。”
“火上置鍋,眾人圍坐,食材自取,邊煮邊食。”
他說話不疾不徐,卻條理分明。
“想吃什麽,自己下鍋。”
“想吃幾分熟,自行掌握。”
“辣與不辣,各憑喜好。”
拓跋燕迴眸光微動:“同桌共鍋?”
“正是。”
蕭寧淡笑。
“同一爐火。”
“同一口鍋。”
“彼此之間,不再分誰先誰後,隻看手快與否。”
話音落下,眾人神情各異。
這種吃法,確實聞所未聞。
卻又莫名帶著一種熱鬧氣息。
紅油翻滾,香氣濃烈,桌上食材齊備。
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
蕭寧放下筷子,看向眾人。
“諸位,可以開吃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拓跋燕迴、達姆哈、瓦日勒幾人對視一眼。
鍋在沸。
香在飄。
而他們,終於意識到——
今晚這頓飯。
恐怕要徹底顛覆他們對“用食”二字的理解了。
蕭寧沒有急著讓眾人動筷。
他先執起筷子,從盤中夾起一片最嫩的牛肉,在紅湯裏輕輕一涮。
肉片在翻滾的紅油中舒展開來,片刻便捲曲成熟。
他動作極穩,將肉撈起後,又在碗沿輕輕抖了抖,瀝去多餘的紅油。
可他沒有立刻遞過去。
而是微微低頭,對著那片熱氣騰騰的肉輕輕吹了兩口氣。
熱氣在燈火下嫋嫋升起。
那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千百遍。
“張嘴。”
他語氣溫和。
衛清挽微微一怔。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她素來端莊自持,此刻卻被這一句弄得耳根微熱。
可蕭寧神色坦然。
眼底甚至帶著幾分笑意。
她終究還是輕輕張口。
肉入口的一瞬。
辣與香在舌尖炸開。
並非灼痛。
而是濃烈中帶著鮮甜,油脂與湯底的滋味緊緊包裹住味蕾。
衛清挽的眼睛微微睜大。
她沒有立刻說話。
隻是咀嚼。
然後緩緩嚥下。
片刻之後,她抬眸看向蕭寧。
“好吃。”
聲音極輕。
卻真誠無比。
蕭寧唇角揚起。
“再試試清湯。”
他又替她夾了一片魚肉,在清湯中輕輕一滾。
魚肉潔白如玉。
入口鮮嫩。
兩種味道截然不同。
卻各有滋味。
眾人看著這一幕,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達姆哈最先迴過神來。
“陛下都親自餵了。”
他笑著打趣一句。
“我們再不動筷,可就太矯情了。”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肉。
卻還是下意識地放進了清湯那邊。
瓦日勒也隨之動手。
拓跋燕迴看了一眼紅湯。
略作遲疑。
最終還是將筷子伸向了那一側。
肉入紅湯。
不過片刻。
她便學著蕭寧的樣子,將肉撈出。
沒有猶豫。
直接入口。
辣味瞬間鋪開。
卻與先前生食辣椒時完全不同。
那種層層遞進的麻辣,反而讓人精神一振。
她眉梢微挑。
眼底閃過一絲驚豔。
“竟是這般滋味。”
她低聲道。
也切那也嚐了一口。
先是微微皺眉。
隨後卻緩緩舒展開來。
“辣而不燥。”
“香而不膩。”
他說得極為認真。
達姆哈在清湯裏涮了幾片肉。
味道鮮美。
可當他抬頭時,卻看見拓跋燕迴與也切那都已開始往紅湯那邊夾菜。
兩人神情專注。
顯然吃得頗為投入。
“真有那麽好?”
他忍不住嘀咕。
瓦日勒此刻也嚐了紅湯。
雖被辣得輕吸一口氣。
卻沒有停下筷子。
反而又夾了一片。
達姆哈猶豫了片刻。
終於一咬牙。
“罷了。”
他將肉放進紅湯。
肉熟得極快。
他學著旁人的樣子撈起。
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然後放入口中。
下一瞬。
辣意衝上舌尖。
他整個人頓了一下。
可緊接著。
那股麻香與肉香交織開來。
竟讓人慾罷不能。
他原本準備叫苦。
卻忽然停住。
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這……”
他嚥下那口肉。
“這東西,邪門。”
語氣裏滿是驚奇。
“明明辣得厲害。”
“卻停不下來。”
他說完,又迅速夾起一片。
這一次甚至不再猶豫。
瓦日勒看他如此,忍不住笑。
“方纔是誰說打死不吃辣的。”
達姆哈一邊吸氣,一邊擺手。
“此一時彼一時。”
“這辣,與方纔不同。”
說話間,他已接連下了幾片肉。
辣得額頭見汗。
卻仍停不下來。
拓跋燕迴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輕笑。
火鍋桌上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筷子來迴穿梭。
鍋中食材此起彼伏。
紅湯翻滾。
清湯微沸。
熱氣騰騰。
眾人邊吃邊談。
讚歎之聲不絕。
“此法若傳開。”
“必成風尚。”
也切那感歎道。
衛清挽看著眾人吃得投入,眼底也浮起笑意。
她側頭望向蕭寧。
火光映著他。
他正替她夾菜。
神情溫和。
這一刻。
不再是帝王與臣子。
而是一桌圍爐共食的人。
熱鬧。
鮮活。
而那鍋翻滾的紅油。
彷彿真的將眾人之間的距離。
拉近了幾分。
鍋中紅湯翻滾不休。
清湯那側也已浮起一層白霧。
桌案之上筷影交錯,眾人早已顧不得什麽禮儀風度。
達姆哈額頭見汗,卻仍一邊吸氣一邊下肉。
“此法當真妙極。”
他含糊不清地開口。
“邊煮邊吃,熱氣騰騰,竟比滿桌熟菜還要暢快。”
瓦日勒點頭。
他向來沉穩,此刻也難得露出幾分暢快神情。
“同鍋共食,氣氛最盛。”
“比單獨分盤,更添幾分熱鬧。”
拓跋燕迴放下筷子,輕輕吐出一口熱氣。
辣意尚在舌尖,卻已轉為綿長迴甘。
“此種吃法。”
“既新奇,又實在。”
她抬眸看向蕭寧。
“若傳入我大疆,隻怕會風靡一時。”
也切那則認真道。
“此法看似簡單。”
“實則暗藏心思。”
“火候掌握、食材薄厚、湯底調配,缺一不可。”
他說著,又忍不住夾起一片肉。
顯然嘴上分析,手上卻沒停。
衛清挽看著眾人吃得興起,眼底含笑。
她輕聲道:“難怪方纔一路便聞到香氣。”
“如此圍爐而食,確實讓人心生暖意。”
眾人正感慨之間。
達姆哈忽然一頓。
“說起來。”
“此種吃法,是何地風俗?”
他放下筷子,看向蕭寧。
“草原之上未曾見過。”
瓦日勒也點頭。
“中原典籍中,似乎亦無此記載。”
拓跋燕迴目光微凝。
“難道是南方之地的秘傳?”
幾人神情認真。
顯然已經在思索來源。
蕭寧卻隻是淡淡一笑。
“無甚來曆。”
“朕閑來無事,自己琢磨出來的。”
話音落下。
桌上一瞬安靜。
達姆哈筷子懸在半空。
也切那愣住。
拓跋燕迴眸光微震。
“你……自己研究的?”
她語氣裏滿是不可置信。
蕭寧神色如常。
“不過是覺得,若將食材切薄,以滾湯現煮,應當更鮮。”
“再配以調好的底料,自然別有滋味。”
他說得輕描淡寫。
彷彿不過一件尋常小事。
可幾人卻徹底傻眼。
兵器。
農具。
鹽糖。
紙筆。
如今連吃法都能研究出來?
達姆哈張了張嘴。
“陛下……”
“您到底還有什麽不會的。”
語氣裏已帶幾分敬畏。
蕭寧隻是笑了笑。
沒有接話。
而是拍了拍手。
“光吃菜,未免單調。”
“再添一物。”
侍從立刻端上幾隻寬口陶杯。
隨後又搬來幾壇封口嚴實的木桶。
木塞拔開。
一股淡淡麥香隨之散出。
眾人微怔。
那氣味清淡。
卻帶著幾分穀物的醇厚。
侍從將淡黃色液體緩緩倒入杯中。
液體略帶渾濁。
表麵泛起細密白沫。
在燈火下輕輕晃動。
“這是何物?”
達姆哈最先發問。
他端起杯子。
看著那淺黃顏色,滿臉疑惑。
瓦日勒輕輕聞了一下。
“像酒。”
“卻又不像。”
也切那皺眉。
“酒色清冽。”
“此物卻帶渾。”
拓跋燕迴亦端起杯子。
“氣味清爽。”
“卻無烈酒之衝。”
眾人目光齊齊落在蕭寧身上。
蕭寧端起自己那杯。
輕輕晃了晃。
白沫貼著杯壁滑落。
“此物。”
“名為啤酒。”
“啤酒?”
達姆哈愣住。
“何為啤酒?”
也切那也重複了一遍。
顯然從未聽過這個詞。
蕭寧淡淡解釋。
“以麥為原。”
“發酵而成。”
“酒性不烈。”
“卻清爽解辣。”
他說著舉杯示意。
“配火鍋,正好。”
幾人麵麵相覷。
辣味尚在舌尖。
汗意未退。
這淡黃之物,真能解辣?
拓跋燕迴輕輕抿了一口。
下一瞬。
她眉梢微揚。
那股微苦微甜的清涼順著喉間滑下。
竟將舌尖殘留的辣意壓了幾分。
“這……”
她低聲道。
“確實爽口。”
達姆哈見狀,再也忍不住。
一仰頭便喝了一大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
他猛地一頓。
隨後大笑出聲。
“妙!”
“真是妙!”
“辣後飲此,竟別有滋味。”
瓦日勒也點頭。
“此物若傳入草原。”
“必受歡迎。”
也切那神情複雜。
他放下杯子,看向蕭寧。
“陛下。”
“連飲品也自創?”
蕭寧神色平靜。
“不過以糧食為基。”
“稍作變化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在眾人心中。
這“稍作變化”四個字。
卻重若千鈞。
火鍋滾沸。
啤酒微涼。
笑聲漸起。
這一桌晚宴。
早已不隻是新奇。
而是讓他們真正意識到。
眼前這個人。
遠比他們想象的。
還要深不可測。
夜色已深。
鍋中紅湯漸漸平息,桌上的食材也所剩無幾。
炭火還在燃著,空氣裏卻多了幾分酒後的鬆快與滿足。
達姆哈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此生未曾吃得如此痛快。”
他額頭見汗,臉色微紅,卻神情舒暢。
瓦日勒雖克製許多,但唇角也難掩笑意。
“火鍋之法,確實奇絕。”
“辣與酒相配,更是相得益彰。”
拓跋燕迴放下酒杯。
她眸光明亮,顯然意猶未盡。
“今日這一餐。”
“足以記上一生。”
衛清挽坐在一旁,輕輕抿唇而笑。
她望向蕭寧,眼中是溫柔與驕傲。
蕭寧卻並未多言。
他起身示意侍從將早已準備好的木箱抬上來。
木箱不止一隻。
整整齊齊擺在案旁。
“這些。”
他語氣平穩。
“給拓跋殿下帶迴去。”
箱蓋開啟。
裏頭整齊擺放著幹辣椒、炒製好的火鍋底料塊,以及數壇封好的啤酒。
甚至還有幾包種子。
拓跋燕迴怔了一瞬。
隨即站起身來。
“這是……”
蕭寧淡笑。
“既然喜歡。”
“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達姆哈眼睛都亮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走近幾步。
“這些……都送?”
語氣裏帶著難掩的激動。
蕭寧點頭。
“辣椒種子可自行栽種。”
“啤酒釀法日後可再談。”
他說得輕描淡寫。
卻已將未來的可能埋下。
拓跋燕迴看著那幾箱物件。
心緒翻湧。
她並非隻為吃食激動。
而是清楚地意識到。
這些東西一旦傳入北境。
會掀起怎樣的風潮。
火鍋。
啤酒。
辣椒。
這不隻是味道。
而是一種生活方式。
她緩緩抬眸。
“陛下如此厚贈。”
“我若不迴禮,倒顯得失禮。”
蕭寧挑眉。
“哦?”
拓跋燕迴目光沉穩下來。
“北境與大堯雖有往來。”
“卻未真正設立固定通商市集。”
她頓了頓。
“若在北境邊城開放一處通商之地。”
“雙方百姓往來買賣。”
“豈不更利於長久?”
話音落下。
達姆哈幾乎立刻反應過來。
他本是商賈之首。
眼中已是精光閃動。
“若能設市。”
“辣椒、火鍋底料、啤酒皆可常年供應。”
“甚至……”
他話未說完。
卻已意味深長。
瓦日勒沉聲補充。
“馬匹、皮貨、鹽鐵之物。”
“亦可互通。”
也切那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向蕭寧。
顯然明白。
這一刻。
已不隻是閑談。
蕭寧神情依舊平靜。
火光映著他的側臉。
他似乎早已預料到這一幕。
“開放通商。”
他緩緩開口。
“並非不可。”
拓跋燕迴目光一凝。
“陛下有何條件?”
她問得直接。
蕭寧淡笑。
“第一。”
“邊境設市,雙方派兵共守。”
“不得借市集為掩護行軍探之事。”
瓦日勒點頭。
“合理。”
蕭寧繼續。
“第二。”
“通商稅率固定,不得隨意加征。”
“保障商賈往來之利。”
達姆哈幾乎當場點頭。
“此乃長遠之策。”
蕭寧最後看向拓跋燕迴。
“第三。”
“此市一開。”
“便視為兩國互信之象。”
“若再有無端邊釁。”
“市集即刻關閉。”
話音落下。
空氣安靜了一瞬。
拓跋燕迴沒有立刻迴答。
她看著那幾箱辣椒與啤酒。
又看向桌上尚未散盡的火鍋餘溫。
她忽然明白。
這場晚宴。
從來就不僅僅是吃飯。
火鍋圍爐。
啤酒解辣。
熱鬧之中。
早已鋪好了談判的台階。
她緩緩點頭。
“我會迴稟北境王庭。”
“但以我之見。”
“此議可行。”
達姆哈更是滿臉興奮。
他已經在腦中盤算。
市集一開。
商路一通。
辣椒與啤酒將如何風靡草原。
蕭寧舉起酒杯。
“那便以此為約。”
“待來年春暖。”
“北境設市。”
拓跋燕迴也舉杯。
火光映在她眼中。
“願兩境長久通好。”
杯盞輕碰。
清脆一聲。
夜色之下。
一場因火鍋而起的晚宴。
悄然轉為一場改變格局的通商之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