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被找到的訊息傳開後,整個京城都鬆了一口氣。五千人的裝備,藏在蒼梧山裏,若不是有人指點,恐怕再過十年也發現不了。皇上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將三皇子從宗譜中除名,貶為庶人,終身幽禁。
旨意傳到天牢的時候,蕭珩正在吃飯。
他聽完旨意,沉默了很久,然後放下筷子,看著來傳旨的太監。“那個姓王的女人呢?”
太監低著頭。“皇上開恩,允許她帶著孩子住在城外莊子上。皇後娘娘派人保護著,安全無虞。”
蕭珩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端起酒杯,慢慢飲盡,然後把杯子放下,閉上眼睛。
太監退了出去。牢房裏重新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火把劈啪作響的聲音。蕭珩靠在牆上,望著頭頂那扇小小的天窗。天窗外麵,是一片小小的藍天。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後帶著他和二弟在禦花園裏放風箏。那天風很大,風箏飛得很高很高,線斷了,風箏飄走了。他追著風箏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宮牆邊上。風箏掛在牆頭,他爬上去夠,差點摔下來,是母後接住了他。
母後那時候還很年輕,笑起來很好看。她抱著他,說:“珩兒,別跑那麽遠,母後會擔心的。”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可已經晚了。
沈清辭從皇後那裏聽說三皇子的事之後,沉默了很久。
顧清寒看著她。“怎麽了?”
沈清辭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唏噓。”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沈清辭點了點頭。“我知道。”
她靠在他肩上,望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三皇子的事終於了結了,劉安也被抓了,太子餘黨被清理得幹幹淨淨,朝堂上終於安靜下來了。
“清寒。”
顧清寒看著她。“嗯?”
沈清辭笑了。“我想吃栗子糕。”
顧清寒也笑了。“我去買。”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要熱的還是涼的?”
沈清辭想了想。“熱的。”
“好。”
他大步走了出去。
沈清辭看著他的背影,唇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這人,真好。
顧念恩已經一歲多了,會走會跑會叫人了。
她最喜歡的人是爹爹,因為爹爹會把她舉高高,會帶她看雞,會偷偷給她吃糖。她第二喜歡的人是娘親,因為娘親會抱著她睡覺,會給她講故事,會親她的小臉蛋。她第三喜歡的人是雞,因為雞會下蛋,蛋好吃。
這天,顧念恩蹲在雞籠前,和那幾隻雞說話。
“雞雞,下蛋。”
雞不理她。
“雞雞,下蛋蛋。”
雞還是不理她。
“雞雞,再不下蛋,我就讓爹爹把你們燉了。”
雞終於有了反應。它們“咯咯”叫著,撲扇著翅膀,跑到角落裏去了。
顧念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看見沈清辭正站在廊下看著她笑。
“念恩,你在跟雞說什麽?”
顧念恩跑過去,抱住她的腿。“娘親,雞不聽話。”
沈清辭把她抱起來。“雞為什麽要聽話?”
顧念恩想了想。“因為我是主人。”
沈清辭笑了。“你是主人,可雞不知道啊。你要對它們好,它們才會下蛋給你吃。”
顧念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對它們好。”
沈清辭親了親她的臉蛋。“念恩真乖。”
顧念恩也親了親她的臉蛋。“娘親真乖。”
沈清辭笑了。這人小鬼大的家夥,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顧清寒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一包熱騰騰的栗子糕。
顧念恩看見他,立刻從沈清辭懷裏掙紮著下來,跑過去。“爹爹!”
顧清寒蹲下身,把她抱起來。“念恩,想爹爹了嗎?”
顧念恩用力點頭。“想了!”
顧清寒笑了。“哪裏想了?”
顧念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想了。”
顧清寒的心都要化了。這孩子,太會說話了。
沈清辭走過來,接過栗子糕。“你們父女倆,別貧了。進來吃東西。”
一家三口走進屋裏,圍坐在桌前。顧念恩坐在爹爹腿上,手裏拿著一塊栗子糕,吃得滿臉都是。
沈清辭看著她,忍不住笑了。“念恩,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顧念恩不理她,繼續吃。吃著吃著,忽然抬起頭。“娘親,我想姨姨了。”
沈清辭的手頓了頓。“姨姨?”
顧念恩點頭。“姨姨。爹爹說,姨姨在很遠的地方。我想去看姨姨。”
沈清辭看向顧清寒。顧清寒摸了摸鼻子。“我跟她說過,說婉如是她姨姨,在很遠的地方。”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等念恩再大一點,娘親帶她去看姨姨。”
顧念恩的眼睛亮了。“真的?”
沈清辭點頭。“真的。”
顧念恩高興得手舞足蹈。“太好了!我要去看姨姨!我要給姨姨帶好吃的!”
沈清辭看著她,眼眶微微紅了。這孩子,和婉如一樣,心善。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明年開春,咱們去西域。”
沈清辭看著他。“你能走得開嗎?”
顧清寒笑了。“告假唄。皇上不給假,我就辭官。”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胡說什麽呢!”
顧清寒認真地說。“我沒胡說。官什麽時候都能做,可婉如一個人在那邊,咱們得去看看她。”
沈清辭的眼眶更紅了。“清寒……”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就這麽定了。明年開春,一家三口,去西域。”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好。”
顧念恩看著他們,也湊過來,靠在沈清辭身上。“一家三口。”
沈清辭笑了,把她摟進懷裏。“對,一家三口。”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秋天過去了,冬天來了。冬天過去了,春天來了。
開春的時候,顧清寒真的去翰林院告了假。上官問他去做什麽,他說去探親。上官問探什麽親,他說去看小姨子。上官沉默了一會兒,批了。
錢多多聽說他們要出遠門,跑來送行。
“顧大哥,嫂子,你們路上小心。”他提著一堆東西,有吃的有用的,還有一把匕首。“這把匕首是我爹讓人打的,削鐵如泥。路上帶著,防身用。”
沈清辭看著那把匕首,又看看錢多多。“多多,謝謝你。”
錢多多撓了撓頭。“嫂子客氣了。你們早點回來,我還等著跟顧大哥讀書呢。”
顧清寒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讀。等我回來,考考你。”
錢多多點頭。“嗯!”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沈清辭掀開車簾,回頭望著漸行漸遠的城門,心裏有些不捨。
顧清寒攬住她的肩。“別看了。明年就回來了。”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馬車繼續往前走,往西,往西域的方向。
顧念恩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麵的風景,眼睛亮晶晶的。“娘親,姨姨住的地方遠不遠?”
沈清辭想了想。“有點遠。”
顧念恩又問。“那我們要走多久?”
沈清辭笑了。“走很久很久。”
顧念恩想了想。“那我不怕。我有爹爹和娘親。”
沈清辭親了親她的臉蛋。“念恩真乖。”
馬車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到了西域。
那個小鎮,在雪山腳下。鎮子不大,可很熱鬧。街上走著各種膚色的人,說著各種聽不懂的話。
沈清辭下了馬車,站在鎮口,四處張望。
一個穿著中原服飾的女子從人群中走出來,站在她麵前。
“姐姐。”
沈清辭的眼淚湧了出來。
沈婉如比一年前瘦了,可氣色很好。她穿著一身藍色的衣裙,發髻上簪著一朵小花,笑得眉眼彎彎。
“姐姐,你來了。”
沈清辭走過去,抱住她。“婉如……”
沈婉如伏在她肩上,也哭了。“姐姐,我好想你。”
姐妹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顧念恩站在一旁,仰著頭看著她們,一臉不解。“爹爹,娘親為什麽哭?”
顧清寒蹲下身,把她抱起來。“因為高興。”
顧念恩更不解了。“高興為什麽要哭?”
顧清寒笑了。“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顧念恩想了想,從爹爹懷裏掙紮著下來,跑到沈婉如麵前,拉住她的衣角。
“姨姨,你別哭了。我給你吃糖。”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糖,遞過去。
沈婉如低下頭,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眼淚流得更凶了。“你就是念恩?”
顧念恩點頭。“我是念恩。姨姨,你認識我嗎?”
沈婉如蹲下身,把她抱起來。“認識。你娘親天天跟姨姨說你。”
顧念恩歪著腦袋。“說我什麽?”
沈婉如笑了。“說你乖,說你聰明,說你像你爹爹。”
顧念恩想了想。“那像爹爹好不好?”
沈婉如點頭。“好。你爹爹是好人。”
顧念恩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懷裏又掏出一塊糖,塞進沈婉如嘴裏。“姨姨吃糖。甜的,不哭。”
沈婉如含著糖,笑了。“好,不哭。”
沈清辭走過來,三個人抱在一起。
顧清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他別過臉,假裝看風景。
沈婉如在鎮子上開了一家繡坊,生意不錯。她的手藝越來越好,繡出來的花鳥蟲魚栩栩如生,鎮上的女人們都喜歡來買。
沈清辭在繡坊裏住了半個月,每天和妹妹說話,和妹妹吃飯,和妹妹逛街。
顧念恩最喜歡姨姨,因為姨姨會給她做好看的衣裳,會給她講好聽的故事,還會帶她去山上采花。
半個月後,沈清辭要走了。
沈婉如送到鎮口,眼眶紅紅的,卻沒哭。
“姐姐,你明年還來嗎?”
沈清辭看著她。“來。每年都來。”
沈婉如笑了。“好。我等你。”
沈清辭上了馬車,掀開車簾,看著她。“婉如,照顧好自己。”
沈婉如點頭。“姐姐也是。”
馬車緩緩駛離小鎮。
沈清辭望著窗外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顧清寒攬住她的肩。“別難過。明年還來。”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我知道。”
顧念恩趴在車窗上,朝外麵揮手。“姨姨再見!明年我還來!我給你帶糖!”
沈婉如站在鎮口,也揮著手。“好!姨姨等你!”
馬車越走越遠,小鎮越來越小,終於消失在天邊。
沈清辭靠在顧清寒肩上,閉上眼睛。
“清寒。”
顧清寒看著她。“嗯?”
沈清辭笑了。“明年,咱們還來。”
顧清寒也笑了。“好。每年都來。”
馬車繼續往前走,往東,往京城的方向。
身後,夕陽西下,天邊燒成一片絢爛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