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了。
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長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那幾隻雞又孵了一窩小雞,毛茸茸的,黃澄澄的,在院子裏滾來滾去,可愛得不得了。
顧念恩一下馬車就衝進院子,蹲在雞籠前,眼睛亮晶晶的。
“爹爹!又有小雞了!”
顧清寒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是啊,又有一窩了。”
顧念恩伸出手,想摸一摸小雞,又不敢,縮回來,又伸出去,反反複複的。
顧清寒笑了,輕輕抓起一隻小雞,放在她手心裏。
顧念恩捧著那隻毛茸茸的小團子,高興得不得了。
“爹爹,它好軟!”
顧清寒看著她,心裏暖暖的。這孩子,像她娘,心善。
沈清辭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唇角彎起一個弧度。
“別玩了,進來吃飯。”
父女倆應了一聲,洗了手,進了屋。
桌上擺著幾道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都是顧清寒愛吃的。顧念恩最愛吃蛋花湯,一口氣喝了兩碗,小肚子圓滾滾的。
吃完飯,沈清辭把女兒哄睡了,回到房裏,坐在窗前發呆。
顧清寒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怎麽了?在想什麽?”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
“在想婉如。也不知道她一個人在那邊的,好不好。”
顧清寒攬著她。
“她挺好的。你沒看見嗎?她胖了,氣色也好,還會笑了。以前在京城的時候,她什麽時候笑過?”
沈清辭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在京城的時候,婉如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人,生怕被人看不起。可這次去西域,她看見的婉如,會大聲笑,會大聲說話,會跟鄰居討價還價,會跟客人吵架。
那纔是她本來的樣子。
“你說得對。”她輕聲道,“她挺好的。”
顧清寒笑了。
“所以別擔心了。她比咱們想象的堅強。”
沈清辭點了點頭。
“嗯。”
第二天一早,沈清辭進宮去看皇後。
皇後已經大好了,麵色紅潤,精神抖擻,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嚴。
看見沈清辭進來,她笑了。
“清辭來了?快坐。”
沈清辭行了禮,在她身邊坐下。
皇後看著她。
“去西域看妹妹了?”
沈清辭點頭。
“嗯。她挺好的。開了個繡坊,生意不錯。”
皇後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孩子命苦,能有個好歸宿,本宮也放心了。”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紅了。
“多謝娘娘惦記。”
皇後擺了擺手。
“謝什麽。她是本宮的幹女兒,本宮惦記她是應該的。”
沈清辭笑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皇後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清辭,有件事本宮要告訴你。”
沈清辭看著她。
“什麽事?”
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
“皇上打算立二皇子為太子,下個月就舉行冊封大典。”
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冊封大典?
終於要來了。
“那……太子妃的人選呢?”
皇後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猜?”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
“是……方家的女兒?”
皇後點頭。
“對。方若兮。”
沈清辭沉默了。
方若兮,禮部尚書家的嫡女,沈婉如從前的手帕交,曾經幫著沈婉如給她使絆子的人。
沒想到,她居然成了太子妃。
“怎麽?你不高興?”
沈清辭搖了搖頭。
“沒有。隻是有點意外。”
皇後歎了口氣。
“本宮也不喜歡那丫頭。可她爹是禮部尚書,手裏有人,朝中有人脈。二皇子要坐穩太子之位,少不了她家的支援。”
沈清辭點了點頭。
“臣女明白。”
皇後看著她。
“清辭,你不會怪本宮吧?”
沈清辭搖頭。
“不會。娘娘有娘孃的難處。”
皇後握住她的手。
“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本宮沒看錯你。”
沈清辭笑了。
從坤寧宮出來,沈清辭站在宮門口,望著遠處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方若兮。
太子妃。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準。
一個月後,冊封大典如期舉行。
整個京城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二皇子蕭琰穿著太子冠服,站在金鑾殿上,接受百官的朝賀。方若兮穿著太子妃的禮服,站在他身邊,笑得端莊得體。
沈清辭站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心裏感慨萬千。
上輩子,站在太子身邊的人是沈婉如。這輩子,站在太子身邊的人換成了方若兮。可無論換誰,那個人都不會是她。
因為她已經有了更好的人。
“清辭。”
顧清寒的聲音從身邊傳來。
沈清辭轉過頭,看著他。
“嗯?”
顧清寒笑了。
“在想什麽?”
沈清辭也笑了。
“在想,今晚吃什麽。”
顧清寒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吃什麽都行。你做的,我都愛吃。”
沈清辭的臉紅了紅。
“就會說好聽的。”
顧清寒湊近一點。
“那你想聽不好聽的?”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
“你敢說?”
顧清寒想了想。
“不敢。”
沈清辭忍不住笑了。
兩個人手牽著手,站在人群中,看著遠處的儀式。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冊封大典之後,朝堂上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二皇子成了太子,方若兮成了太子妃,三皇子被幽禁,太子餘黨被清理幹淨。那些曾經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人,如今都老實了。
沈明遠也輕鬆了不少,每天下衙回來,就抱著外孫女在院子裏轉圈。顧念恩最喜歡外公,因為外公會給她買糖葫蘆,會讓她騎大馬,還會偷偷給她講爹爹小時候的糗事。
“外公,爹爹小時候也尿床嗎?”
沈明遠笑著點頭。
“尿。尿到五歲呢。”
顧念恩笑得前仰後合。
顧清寒站在一旁,臉都黑了。
“嶽父,您能不能別跟孩子說這些?”
沈明遠一臉無辜。
“我說的是實話啊。你確實尿到五歲。”
顧清寒深吸一口氣,看向沈清辭。
沈清辭忍著笑。
“別看我。我可沒說過。”
顧清寒更鬱悶了。
顧念恩跑過來,拉住他的手。
“爹爹,你別生氣。尿床也沒關係。念恩也尿過。”
顧清寒哭笑不得。
這孩子,到底是來安慰他的,還是來補刀的?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平靜而溫馨。
秋天的時候,北狄那邊來了一封信。
信是沈婉如寫的,字跡比上次更工整了,一看就是練過的。
“姐姐安好:
繡坊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鎮上的人都喜歡我繡的花樣,還有人專門從很遠的地方來買。我收了兩個徒弟,都是當地的小姑娘,聰明又勤快,學得很快。
上個月,有個從中原來的商人,帶了一匹好綢緞給我。他說是姐夫托他帶的。姐姐,姐夫真好。你替我謝謝他。
念恩是不是又長高了?上次見她的時候,她才這麽點大,現在應該會跑會跳了吧?姐姐,你下次來的時候,多帶幾張她的畫像給我。我想她。
妹妹婉如拜上”
沈清辭看完信,笑了。
她把信遞給顧清寒。
顧清寒看完,也笑了。
“這丫頭,越來越有出息了。”
沈清辭點頭。
“是啊。比她姐姐強。”
顧清寒看著她。
“你也不差。”
沈清辭笑了。
“就會說好聽的。”
顧清寒湊近一點。
“那我說點不好聽的?”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
“你敢?”
顧清寒想了想。
“不敢。”
沈清辭笑了。
兩個人坐在院子裏,曬著太陽,看著那幾隻雞在院子裏跑來跑去。顧念恩蹲在雞籠前,和一隻小雞說話,嘰嘰咕咕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麽。
“清寒。”
顧清寒看著她。
“嗯?”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
“你說,這輩子,咱們就這樣過下去,好不好?”
顧清寒攬著她。
“好。”
沈清辭笑了。
“那下輩子呢?”
顧清寒想了想。
“下輩子也這樣。”
沈清辭抬起頭,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下輩子還能遇見我?”
顧清寒笑了。
“那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兒,不管你是誰,我都會找到你。”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
“傻子。”
顧清寒笑了。
“傻子就傻子。”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沈清辭閉上眼睛,唇角彎起一個幸福的弧度。
這一年,是太平元年。
太子登基,改元太平。新帝仁厚,大赦天下,減免賦稅,百姓安居樂業。
顧清寒升了官,從翰林編修升到了侍講學士,正五品。雖然離三品還有距離,可他不在乎。他說,慢慢來,不急。
沈清辭也不急。她說,隻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麽都強。
顧念恩三歲了,聰明伶俐,人見人愛。她最喜歡做的事,是跟爹爹讀書,跟娘親刺繡,跟外公要糖吃,跟外婆撒嬌,跟那幾隻雞說話。
她說,她長大了要當個女狀元。
沈清辭問她,女狀元是幹什麽的?
她說,女狀元就是像爹爹一樣,讀書厲害,做官厲害,還能娶漂亮媳婦。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顧清寒。
顧清寒摸了摸鼻子。
“我可沒教她這些。”
沈清辭不信。
“那她跟誰學的?”
顧清寒想了想。
“可能是錢多多。”
沈清辭想了想,好像確實有可能。錢多多每次來,都要跟顧念恩說一大堆有的沒的,什麽當大官啊,娶媳婦啊,掙大錢啊。這孩子,八成是被他帶壞了。
“以後少讓錢多多來。”
顧清寒點頭。
“好。”
可第二天,錢多多又來了。他提著一堆東西,有吃的有用的,還有一匹小木馬,是給顧念恩的。
顧念恩看見木馬,高興得不得了,騎上去就不肯下來。
“錢叔叔,你真好!”
錢多多笑得合不攏嘴。
“念恩喜歡就好。”
沈清辭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
“多多,你能不能別老給她買東西?家裏都快放不下了。”
錢多多撓了撓頭。
“嫂子,我就喜歡念恩。她不讓我買,我心裏難受。”
沈清辭歎了口氣。
算了,隨他去吧。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
春天的時候,院子裏的花開了。夏天的時候,樹上的蟬叫了。秋天的時候,葉子黃了。冬天的時候,雪落了。
一年又一年,周而複始。
顧念恩五歲那年,沈清辭又懷了孩子。
顧清寒高興得不得了,天天圍著沈清辭轉,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比當年還緊張。
“清辭,你想吃什麽?我去買。”
沈清辭想了想。
“栗子糕。”
顧清寒點頭。
“好。我去買。熱的還是涼的?”
沈清辭笑了。
“熱的。”
顧清寒跑了出去。
顧念恩站在一旁,看著爹爹的背影,歎了口氣。
“娘親,爹爹好傻。”
沈清辭笑了。
“為什麽這麽說?”
顧念恩想了想。
“他每次都問你想吃什麽,每次都去買。可你每次都吃不完,最後都給他吃了。”
沈清辭愣了一下。
這孩子,觀察力還挺強。
“那你說,他為什麽每次都問?”
顧念恩想了想。
“因為他在乎你。”
沈清辭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
顧念恩笑了。
“因為他也每次問我。問我吃什麽,喝什麽,玩什麽。我說了,他就去買。買回來我不吃完,他也不生氣。”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紅了。
這孩子,什麽都懂。
“念恩。”
顧念恩看著她。
“嗯?”
沈清辭把她攬進懷裏。
“你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顧念恩點頭。
“我知道。”
母女倆抱在一起,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洋洋的。
顧清寒從外麵回來,手裏提著一包熱騰騰的栗子糕,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怎麽了?”
沈清辭鬆開女兒,看著他,笑了。
“沒事。就是覺得,你真好。”
顧清寒的臉紅了。
“胡說什麽呢。”
顧念恩跑過去,拉住他的手。
“爹爹,我也覺得你真好。”
顧清寒的眼眶也紅了。
他蹲下身,把女兒抱起來。
“念恩,爹爹也覺得你真好。”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像一幅畫。
幾個月後,沈清辭生了一個兒子。
白白胖胖的,哭聲洪亮,一看就是個壯實的小子。
顧清寒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
“清辭,你看,他長得像我。”
沈清辭看了一眼。
“哪裏像了?明明像我。”
顧清寒不服氣。
“鼻子像我,嘴巴也像我。”
沈清辭笑了。
“好好好,像你。都像你。”
顧念恩站在床邊,踮著腳尖看弟弟。
“弟弟好小。”
沈清辭笑了。
“你小時候也這麽小。”
顧念恩搖頭。
“我才沒有。我一直很大。”
沈清辭和顧清寒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孩子,也不知道跟誰學的,這麽自信。
“念恩,你給弟弟起個名字吧。”
顧念恩想了想。
“叫顧小胖。”
沈清辭愣了一下。
“為什麽?”
顧念恩一臉認真。
“因為他胖啊。你看他的臉,圓圓的,像個小包子。”
顧清寒看著兒子那張圓乎乎的臉,忍不住笑了。
“顧小胖……這名字,還挺貼切。”
沈清辭瞪了他一眼。
“別鬧。好好起個名字。”
顧清寒想了想。
“叫顧念安吧。”
沈清辭愣住了。
“念安?”
顧清寒點頭。
“念恩,念安。念著恩情,念著平安。”
沈清辭的眼眶紅了。
“好。就叫顧念安。”
顧念恩趴在床邊,看著弟弟。
“念安,你聽見了嗎?你叫念安。我是你姐姐,念恩。以後姐姐保護你。”
小念安睜開眼睛,看著她,“哇”地一聲哭了。
顧念恩嚇了一跳。
“他怎麽了?”
沈清辭笑了。
“他高興。”
顧念恩不信。
“高興為什麽要哭?”
沈清辭想了想。
“因為他太高興了。”
顧念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弟弟的臉。
“別哭了。姐姐在呢。”
小念安果然不哭了。他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姐姐,忽然笑了。
顧念恩也笑了。
“娘親,他笑了!”
沈清辭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真好。
這輩子,真好。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院子裏的老槐樹沙沙作響,那幾隻雞在樹下踱步,悠閑自在。
遠處,傳來寺廟的鍾聲,悠長而深遠。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