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那句“小心身邊的人”,像一根刺,紮在沈清辭心裏,怎麽也拔不出來。
她想了三天,把身邊所有的人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青杏、春生、奶孃、幾個丫鬟婆子,甚至門房老周頭都沒放過。可想來想去,每個人都有嫌疑,又每個人都不像。
這種猜來猜去的感覺,比直接麵對敵人還難受。
“清辭,你又發呆了。”顧清寒端著碗雞湯走進來,看著她坐在窗前出神的樣子,歎了口氣。
沈清辭回過神,接過雞湯喝了一口。“我在想皇後娘娘說的話。”
顧清寒在她身邊坐下。“想出來了嗎?”
沈清辭搖頭。“沒有。每個人都像,又每個人都不像。我快把自己逼瘋了。”
顧清寒握住她的手。“那就別想了。該來的總會來。與其在這裏猜,不如以不變應萬變。”
沈清辭看著他。“你倒想得開。”
顧清寒笑了。“想不開又能怎麽辦?總不能把所有人都趕走吧?”
沈清辭也笑了。這人,心真大。
可她知道他說得有道理。與其在這裏猜來猜去,不如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正想著,青杏從外麵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紫鳶來了。”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一凝。紫鳶?她來做什麽?
紫鳶是李氏生前的貼身丫鬟,被沈清辭從太子府救出來之後,就一直住在鎮國公府裏,平日裏深居簡出,很少露麵。
“讓她進來。”
紫鳶很快被帶了進來。她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臉色有些蒼白,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走進來之後,她站在沈清辭麵前,低著頭,不說話。
沈清辭看著她。“紫鳶,怎麽了?”
紫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大小姐,奴婢有罪。”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什麽罪?”
紫鳶的眼淚湧了出來。“奴婢……奴婢是劉安的人。”
沈清辭的手猛地攥緊了。劉安的人?
“你說什麽?”
紫鳶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大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瞞您的。奴婢從小就被劉安收養,是他把奴婢送進太子府的。李娘娘對奴婢好,奴婢心裏感激,可奴婢不敢背叛劉安……”
沈清辭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所以,皇後娘娘被下毒的事,是你做的?”
紫鳶拚命搖頭。“不是不是!奴婢什麽都沒做!可劉安讓奴婢做的事,奴婢都做了……”
“什麽事?”
紫鳶的聲音發抖。“他讓奴婢盯著您,把您的一舉一動都告訴他。奴婢……奴婢做了。”
沈清辭沉默了。她看著跪在地上的紫鳶,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人,是李氏用命保下來的。她以為自己在救人,沒想到救的是一顆釘子。
“劉安還讓你做什麽了?”
紫鳶搖頭。“沒有了。他說隻要盯著您就行了。可最近……最近他讓奴婢做一件事。”
沈清辭看著她。“什麽事?”
紫鳶咬了咬牙。“他讓奴婢……在念恩小姐的飲食裏下毒。”
沈清辭霍然站起身。顧清寒的臉色也變了。
“你說什麽?!”
紫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小姐,奴婢沒有做!奴婢真的沒有做!奴婢下不了手,奴婢對不起李娘娘,對不起您……”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毒藥呢?”
紫鳶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雙手呈上。“在這裏。奴婢沒敢用。”
沈清辭接過紙包,開啟來看。裏麵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聞著沒什麽味道。
“這是什麽毒?”
紫鳶搖頭。“奴婢不知道。劉安隻說,放一點點就行,不會馬上死,隻會慢慢生病,慢慢……慢慢沒了。”
沈清辭的手在發抖。好狠的毒。好毒的心。劉安不僅要報複她,還要讓她眼睜睜看著女兒一天天衰弱下去,卻無能為力。
“劉安現在在哪兒?”
紫鳶搖頭。“奴婢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派人來找奴婢,奴婢找不到他。”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把毒藥包好,收進懷裏。
“紫鳶。”
紫鳶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沈清辭看著她。“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紫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因為李娘娘。李娘娘對奴婢好,她說讓奴婢跟著您,說您會保護奴婢。奴婢……奴婢不想害您,不想害念恩小姐。”
沈清辭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起來吧。”
紫鳶愣住了。“大小姐……”
沈清辭把她扶起來。“你既然說了,我就不怪你。”
紫鳶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大小姐……”
沈清辭看著她。“可你要幫我做一件事。”
紫鳶擦了擦眼淚。“什麽事?”
沈清辭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番話。
紫鳶聽完,臉色變了。“大小姐,這……太危險了。萬一他發現了……”
沈清辭打斷她。“他不會發現的。你隻要按我說的做,我保你平安。”
紫鳶咬了咬牙,點了點頭。“好。奴婢做。”
紫鳶走後,沈清辭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顧清寒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你讓她去做什麽?”
沈清辭看著他。“讓她回去找劉安,告訴他毒已經下了。”
顧清寒愣住了。“你要引蛇出洞?”
沈清辭點頭。“劉安這個人,太狡猾了。找不到他,就永遠是個隱患。隻有讓他以為自己得手了,他才會放鬆警惕,才會露麵。”
顧清寒沉默了一會兒。“可萬一紫鳶被他識破了……”
“不會。”沈清辭打斷他,“紫鳶說的是真話,她確實是我們的人,也確實是劉安的人。這種兩邊都沾的人,最容易被信任。”
顧清寒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抹堅定,心裏有些心疼。“清辭,你越來越像個將軍了。”
沈清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將軍?我連雞都不敢殺。”
顧清寒也笑了。“那不一樣。雞是無辜的,劉安不是。”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清寒,謝謝你。”
顧清寒攬著她。“謝我什麽?”
沈清辭輕聲道。“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顧清寒笑了。“傻子。你是我媳婦,我不在你身邊在誰身邊?”
沈清辭也笑了。兩個人就這麽靠著,誰也不說話。
三天後,紫鳶傳來了訊息。
劉安上鉤了。
他聽說毒已經下了,高興得不得了,說要親自來看看。約在城東那處破舊的宅子裏,就是當年沈清辭審問那幾個黑衣人的地方。
沈清辭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給顧念恩喂米糊。她把女兒交給奶孃,站起身。
“春生。”
春生從外麵跑進來。“小姐?”
沈清辭的目光微微閃動。“叫人。今夜,收網。”
當天夜裏,城東,那處破舊的宅子。
劉安坐在堂屋裏,翹著二郎腿,喝著茶,等著紫鳶來匯報。
他四十來歲,長得精瘦,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轉,一看就不是善茬。三皇子倒了之後,他一直在逃,東躲西藏了幾個月,如今終於看到了翻盤的希望。
隻要沈清辭的女兒死了,沈清辭就會崩潰。沈清辭一崩潰,皇後就少了一條胳膊。皇後少了胳膊,二皇子就沒了倚仗。到時候,他再想辦法救三皇子出來——
門忽然被踹開了。
劉安猛地站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月光下,沈清辭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白衣,發髻上簪著白玉蘭簪子,整個人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劍。身後,春生帶著十幾個護衛,把宅子圍得水泄不通。
劉安的臉色變了。“你……你怎麽……”
沈清辭走進來,看著他。“劉安,你以為讓紫鳶下毒,就能害死我女兒?”
劉安的臉色徹底白了。“紫鳶出賣我?”
沈清辭笑了。“她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人。”
劉安的手在發抖。他知道自己完了。
“沈大小姐,你饒我一命。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沈清辭看著他。“什麽秘密?”
劉安咬了咬牙。“三皇子還有後手。他在北境藏了一批兵器,足夠裝備五千人。他的人還在,隻要有機會,就會起事。”
沈清辭的心微微一沉。五千人的兵器?三皇子到底想幹什麽?
“藏在哪兒?”
劉安搖頭。“我不知道。隻有三皇子知道。可我可以幫你去問他。隻要你饒我一命……”
沈清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春生。”
春生應聲。
“把他帶下去。交給皇後娘娘。”
劉安的臉色變了。“沈大小姐,你說過饒我一命的!”
沈清辭看著他。“我沒說過。我說的是——你要是敢耍花樣,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劉安被拖了下去。他的哭喊聲漸漸遠去。
沈清辭站在院子裏,望著天上的月亮,久久沒有動彈。
三皇子還藏了一批兵器。五千人。若真的起事,京城會大亂。她必須告訴皇後。
“走。進宮。”
坤寧宮裏,皇後聽完沈清辭的話,沉默了很久。
“五千人的兵器……”她輕聲道,“他到底想做什麽?”
沈清辭看著她。“娘娘,必須找到這批兵器。”
皇後點了點頭。“本宮知道。可三皇子關在天牢裏,嘴硬得很,什麽都不肯說。”
沈清辭沉默了一會兒。“娘娘,讓臣女去試試。”
皇後看著她。“你去?你一個女子……”
沈清辭打斷她。“正因為是女子,他纔不會防備。”
皇後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本宮安排。”
翌日,天牢。
沈清辭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裙,提著一個食盒,走進天牢最深處。
三皇子蕭珩坐在牢房裏,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來做什麽?”
沈清辭在他麵前站定。“殿下來看您。”
蕭珩冷笑一聲。“看我?黃鼠狼給雞拜年。”
沈清辭沒有生氣。她把食盒開啟,裏麵是幾樣小菜,一壺酒。
“殿下,臣女是來和您做筆交易的。”
蕭珩看著她。“什麽交易?”
沈清辭看著他。“您告訴臣女那批兵器藏在哪兒,臣女幫您一個忙。”
蕭珩的目光閃了閃。“什麽忙?”
沈清辭的聲音很輕。“您想讓誰活,臣女就保誰活。”
蕭珩沉默了。他看著沈清辭,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有一個側妃,姓王,懷著我的孩子。”
沈清辭看著他。“您想保她們母子?”
蕭珩點頭。“隻要你保她們平安,我就告訴你兵器藏在哪兒。”
沈清辭點了點頭。“好。臣女答應您。”
蕭珩看著她。“我怎麽信你?”
沈清辭從懷裏取出一塊玉佩,遞給他。那是皇後的玉佩。
“這是皇後娘孃的信物。有了這個,您該信了吧?”
蕭珩接過玉佩,看了很久。終於,他點了點頭。
“在北境。蒼梧山,第三峰,山腰有個山洞。兵器都在裏麵。”
沈清辭站起身。“多謝殿下。”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蕭珩忽然開口。“沈清辭。”
沈清辭停下腳步。
蕭珩看著她。“你是個聰明人。可惜,你不是我的人。”
沈清辭沒有回頭。“殿下好好保重。”
她大步走了出去。
身後,蕭珩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三天後,北境傳來訊息。兵器找到了。整整五千人的裝備,藏得嚴嚴實實。若不是有人指點,根本找不到。
訊息傳到朝堂上,皇上龍顏大怒。三皇子的罪名又多了一條——私藏兵器,意圖謀反。這一次,誰也救不了他。
沈清辭站在院子裏,望著西邊的天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終於,結束了。
顧清寒走過來,把一件披風披在她肩上。“在想什麽?”
沈清辭靠在他肩上。“在想,什麽時候能過幾天安生日子。”
顧清寒笑了。“快了。等一切都塵埃落定,我帶你去江南。”
沈清辭抬起頭。“去江南做什麽?”
顧清寒看著她。“去看婉如。你不是說,等念恩大了,就去看她嗎?”
沈清辭的眼眶微微紅了。“你還記得?”
顧清寒笑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沈清辭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
江南。
婉如。
等著姐姐。
姐姐很快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