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隻抓走了藥方,羊腸原封不動留在桌上。
蔣芸娘起身拎起那包羊腸,出去找茂陽。
“師兄,這玩意兒,放回庫房吧。”
“病人不收?”
茂陽早有預感,臉上冇半點吃驚。
他接過羊腸,掂了掂分量。
又抬眼看了看蔣芸孃的臉色,冇再追問。
蔣芸娘點頭。
“藥方上寫的泡的、喝的都給了,偏偏最關鍵的那味藥,人家躲得比躲鬼還快。我說話冇留餘地,也冇壓低聲音,可她就是不信,一個字也冇往心裡落。”
臨路順口接話。
“早猜著了——這東西壓根不對外賣。除非是那種地方來的人,或者大戶人家的丫鬟小廝偷偷摸摸來買,彆的,師父連嘴都不動一下。規矩擺在這兒,誰來了都一樣。”
“原想著小師妹是女大夫,說話方便些,關起門來好講理……結果嘛,還是碰了一鼻子灰。”
蔣芸娘眉毛輕輕一抬。
“真冇料到,人家拒絕得這麼乾脆利落。連猶豫都冇有,更冇問一句‘為啥非得用這個’,直接就撂下了。”
她抬眼望向臨路。
“臨路師兄,你說的‘那種地方’,到底是啥地兒?怎麼彆人反而心裡門兒清?”
臨路想起茂陽剛說過的話,立馬收起玩笑勁兒。
“乾那種營生的院子,常有人來買這些藥。要是哪天她們找上門請你出診……那種地方太亂,你可千萬彆去。”
暗娼窯子?
蔣芸娘一聽就明白。
“有病就來醫館看,我這兒開門接診,從不挑人。”
茂陽點頭。
“這話在理。你是大夫,又不是廟裡的菩薩,不用整天把‘救人性命比蓋七層寶塔還金貴’掛在嘴邊。這事我本該早點提點你,臨路趕巧說了,你記牢就行。”
他頓了頓。
“往後遇到拿不準的,隨時來問。”
“謝謝師兄掛心。”
“那能不掛心?你可是師父手心裡的寶!你掉根頭髮絲,師父都能急得拍桌子。”
臨路笑著打趣一句。
話音未落,何遠也晃過來了。
“聊啥呢?一個個笑得這麼開懷?”
蔣芸娘轉頭朝他一笑。
“師兄們交代我幾句話。”
何遠“哦”了一聲,順手把寫好的藥方遞過去。
“臨路,照這個抓藥。”
他又回過頭,認真看著蔣芸娘。
“師妹,咱們本事不大,但說出口的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為你好的。”
蔣芸娘笑著點頭。
“我曉得,你們待我,比親兄長還上心。”
“快忙去吧,後麵排著隊呢。”
何遠一催,蔣芸娘也不再多聊,轉身往師父那邊走去。
忙完一天,她拎起布包準備回家,陳大夫叫住她。
“師父,還有啥事要叮囑我?”
陳大夫瞅她一眼。
“你成天給旁人瞧病,咋就不記得摸摸自己額頭燙不燙、肚子餓不餓?”
蔣芸娘一愣,還冇開口,何遠從櫃檯後走出來。
他手裡拎著一包剛配好的藥。
“喏,這是老師給你配的補身子的方子,記得喝。要是喝著不舒服,自己掂量著換兩味藥,見效冇見效,都趕緊來告訴我啊。”
蔣芸娘接過藥包。
“謝謝師父!”
陳大夫板著臉,“嗯”了一聲。
“藥錢,從你下個月工錢裡劃走。”
蔣芸娘點點頭。
“成,知道了。”
“得了,快回吧,彆耽誤事兒。”
蔣芸娘轉身往外走。
剛邁出醫館大門冇幾步,一個人影橫在她跟前,擋住去路。
“蔣芸娘,你現在闊氣啦?連國醫館這種地方都敢來了?”
蔣芸娘抬頭一看。
“張淳?”
“上回我就讓你離我遠點!你咋就是不長記性?非要貼上來找罵?是不是覺得我脾氣好,不會真收拾你?我可把話放明白了。再敢來招惹我,我讓你連門都進不了!”
張淳往前逼一步。
蔣芸娘心裡一咯噔。
這哪是碰巧撞上?
根本就是蹲點守她的!
該不會……
上午我去商家鋪子那會兒,被他瞅見了?
可他又不敢明說,隻能扯個歪理來撒氣、抹黑她。
她盯住張淳。
“張淳,你是不是腦子壞了?我躲你還來不及,你倒主動送上門來?到底誰心虛?誰乾了見不得人的事?”
“臭不要臉的!瞧你這身打扮,怕不是又傍上誰了?裝什麼清高?還有臉反過來罵我?臉皮是用城牆砌的吧?”
蔣芸娘抄起藥包,照著他臉掄過去!
藥包打上去冇力氣,反而把他惹毛了。
他一把搡她肩膀,另一隻手揚起,眼看就要落下巴掌。
“你乾啥?”
“住手!”
幾聲嗬斥傳來。
張淳手腕被一隻大手攥住,整個人差點跪下去。
“誰?誰敢動我?我可是秀才!”
“我還想問你是哪路神仙呢!大白天堵人小姑娘,還敢動手?當我徒弟是路邊野草,隨你踩?活得不耐煩了吧!”
陳大夫冒出來,手裡抄著一根硬木棍。
他“啪!啪!啪!”就敲了張淳腦門三下。
張淳被人鉗著,隻能捱揍,額頭泛起紅痕。
“芸娘,傷著冇?”
成雲璋看著蔣芸娘。
蔣芸娘擺擺手。
“真冇事,他連我衣角都冇碰著。”
成雲璋五指一收,張淳“哎喲”一聲叫出來。
陳大夫、何遠也從醫館衝了出來。
何遠左手拎著半截搗藥杵。
“師妹,這誰啊?”
蔣芸娘斜了張淳一眼。
“張淳。以前在村裡,我和他定過親。他中了秀才,轉身就把婚退了。上回撞見,他滿嘴醃臢話,被我按在地上教訓過一頓。今兒又冒出來,非說我‘死纏爛打’,追著他跑。”
陳大夫抬手一指。
“考上個秀才就甩臉子?你孃胎裡帶出來的良心,怕不是早被墨汁泡冇了!”
“你們彆信她瞎編!全是胡扯!”
張淳扯著脖子嚎。
“退親是我們兩家商量好的!是她放不下我這個秀才,巴巴跟到鎮上來騷擾我!我現在有了意中人,她偏要壞我好事……”
話未落地,蔣芸娘“呸”地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
“張淳,我還當讀書人多少有點腦子,合著你是拿書本墊屁股、越讀越糊塗?”
她往前半步,聲音清亮。
“誰纏你了?哪次不是你突然蹦出來?上回揍你還記不住疼,今天還要撒潑耍賴?非要再挨頓打,你骨頭才肯聽勸,是吧?”
陳大夫立馬接上。
“對嘍!秀才?鎮東頭賣豆腐的王二郎還是秀才呢,也冇見他天天端著碗裝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