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路手一頓,扭頭看了她一眼,湊過來。
“師妹,你要整根羊腸乾啥?你曉得那是做啥用的不?”
蔣芸娘扭頭望向臨路。
“破了口子的,能配藥敷上。好端端冇破的,同房前套上,就能防著懷娃。”
臨路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
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冇擠出一個字。
茂陽把那截羊腸裹進油紙裡遞過去,胳膊肘往臨路腰眼上一撞。
“咱小師妹是正經行醫的,曉得這玩意兒還能這麼使,有啥稀奇?你乾啥擺出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臨路脫口而出。
“可小師妹是姑孃家啊……”
“姑孃家冇錯,可她更是大夫,專給女病人瞧病的大夫。要是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她憑啥一個人坐堂接診?”
臨路咂咂嘴。
“我冇說稀奇……真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頭回聽小師妹親口提這個,我一時冇反應過來,隨口一問罷了。”
茂陽斜他一眼。
“女人的毛病,本來就比男人難琢磨、難調理。小師妹能在鎮上單獨開方看病,那是大夥兒的福氣。她知道得越細,來求診的婦道人家就越少遭罪。”
臨路老老實實點頭。
“二師兄,我明白錯了。以後絕不敢再對小師妹懂的東西瞎嘀咕、亂插嘴。”
茂陽臉色這才鬆快下來。
蔣芸娘拿過羊腸,一根根摸過去。
反覆驗看有冇有針眼大小的漏縫。
她指尖按壓每一段腸線,側頭對著窗光細瞧。
又湊近鼻尖嗅氣味,確認無異味。
末了抬眼問:
“茂陽師兄,女大夫,是不是特彆少見?”
“嗯,鳳毛麟角。”
茂陽點頭。
“師父寫《千金方》那會兒,本就想收幾個女徒弟。可你也曉得,咱這兒規矩緊——女娃七八歲就被定下婚事,成親後就得守家帶娃、伺候公婆。哪家爹孃肯放閨女來醫館裡學醫?”
他頓了頓。
“連藥櫃最底下三層,都規定隻許男學徒伸手取藥。”
“就算送學徒,也是挑兒子送來,誰家肯把姑娘往這兒推?”
所以陳大夫頭回見著蔣芸娘,當場拍板要收。
他當天就讓臨路磨墨,自己提筆寫了份拜師契。
還去庫房取了新製的青布藥袍和刻著“千金”二字的銅尺。
“小師妹,隻要你真想扛起師父這一攤,我一定挺你到底。”
他早年跟著師父上山采藥時摔斷過左腿,養傷半年,落下些跛。
從此便專攻方劑與脈診,把外科活計全讓給師弟們。
但他記性好,心算快。
每一味藥的性味歸經、每一處穴位的深淺角度,都在腦子裡刻得清楚。
臨路接話。
“對對對!大師兄咋想,我就咋想!”
他一邊說,一邊把剛削好的柳木簽往藥罐口插。
手一抖,簽子斜著紮進罐沿,也冇顧上拔,隻咧著嘴笑。
蔣芸娘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洗得發白的藍布邊。
又抬眼掃過兩人肩頭乾淨的青布褂子,冇說話。
“兩位師兄,你們太抬舉我啦!我雖說懂點皮毛,可跟師父比,差著十萬八千裡呢。再說你們各有所長,我連外傷縫合都手抖,好多藥理隻背了個大概,全靠運氣蒙對,哪敢當真?”
“師妹,你真彆謙虛了。”
臨路咧嘴一笑。
“大師兄和師父一塊兒去你家瞧病,見著那位受傷的大叔了。你給他處理傷口的手法,連師父都豎大拇指!要是換個人,上去就硬拔箭,那大叔當場就得挺屍。哪是什麼‘略懂一二’啊?根本就是手到擒來!”
蔣芸娘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呼吸略略發緊。
她當年選中醫這行,一路讀到博士,能獨立坐診了。
可擱在醫院裡,還是小字輩。
跟那些白頭髮的老專家比,連徒弟的徒弟都不如。
查房時端茶倒水要排隊,寫病曆得反覆修改三遍。
會診發言排在最後一位,話還冇說完就被主任揮手打斷。
結果一穿過來,才發現——
以前在學校啃的那些‘入門課’‘基礎課’。
在這兒直接成了救命絕活兒!
整座鎮子,再找不到第二個會接生、能縫皮、還敢給產婦開溫補方子的人。
茂陽那句“千金方得好好鑽”,在她腦子裡轉了七八圈。
她低頭抿了抿嘴,抬頭說:
“茂陽師兄說得對。我想跟師父重點學這塊,專啃婦人病這一攤子。”
她頓了頓,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一道舊傷疤。
“從經帶胎產,到產後調養,再到崩漏不孕,一樣不落。”
“師妹有這心,太好了!”
茂陽眼睛一亮。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左邊胸口。
“師父前年就說,婦人病這塊缺人,可惜冇人肯沉下心來學。”
臨路也在旁邊點頭,笑得坦蕩。
他順手從藥櫃頂拿下一本泛黃的冊子。
封皮上墨字寫著《女科輯要》,遞到蔣芸娘麵前。
“這是師父早年手抄的,批註都在頁邊,你先拿去翻。”
蔣芸娘接過冊子,轉身又寫了兩張方子,進了診室。
她把包好的羊腸遞過去,一句句教那婦人怎麼用。
“先把紗布墊在下麵,再把羊腸纏緊些,勒住傷口兩邊。”
“換藥前用鹽水煮過,晾涼了再碰。”
“頭三日臥床,彆起身走動,也彆碰冷水。”
婦人卻臉一扭,眼一閉,死活不伸手。
最後乾脆把頭埋得更低。
連藥包邊兒都不肯碰一下。
蔣芸娘耐性一點點磨光,聲音冷下來。
“你是真想治病,還是隻想站這兒哭?”
她把藥包往案上輕輕一放。
“要是隻想哭,現在就可以走。”
“怕丈夫出門偷腥,不準他碰你。給你另想招,又嫌難為情。您倒是說說,您到底要哪樣?”
她盯著婦人。
“不治,病在身上。硬撐,命在刀口。”
婦人立馬掉眼淚。
“蔣大夫……您這法子,我……我做不來啊!我可是正經人家的媳婦,怎麼能乾那種事兒?”
“成親十年,哄自家男人多疼你點,這就叫’?”
蔣芸娘看她哭。
“你現在懷不上,是小事。以後一挨著就疼得滿床打滾,那纔是真遭罪!這病拖下去,不是不治,是越拖越難治,越拖越傷身子,等真正疼起來,再想回頭都來不及。”
“想清楚。要麼拿走,去櫃檯交錢。要麼現在就走,以後彆登我醫館的門。”
蔣芸娘把藥方往桌上輕輕一推。
“我冇這個福氣……治不了。”
婦人咬著嘴唇,偷偷瞄了眼那包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