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脯一挺,下巴一揚。
“我家芸娘是國醫館正經掛號的女大夫,我老陳親手帶出來的徒弟!一手鍼灸能紮準蚯蚓血管,煎藥火候比灶王爺還穩——她圖你啥?圖你窮得揭不開鍋,還是圖你說話一股餿酸味?”
“什麼?”
張淳嗓子一下子劈了叉,眼睛瞪得溜圓。
陳大夫鼻孔朝天哼了兩聲。
“耳朵灌泥了?我說蔣芸娘是我徒弟,本事頂十個人,輪得到你這種窮酸秀才讓她踮腳巴結?”
“你……你能看病?”
張淳扭過頭,直愣愣盯著蔣芸娘,滿臉寫著不信。
“你不是隻會認幾把野草?還當大夫?該不會是拎個葫蘆四處騙錢的假郎中吧?”
蔣芸娘目光一沉,指尖無意識撚過袖口繡著的銀杏葉紋。
“張淳,去年冬天,你半夜出虛汗濕透三件襖,縮在火盆邊還抖得像篩糠——這事,你倒忘得挺快。”
“要不是我前年去年天天熬藥給你灌,你當真以為自己今年能光靠一件舊棉襖扛過臘月的風雪?”
張淳撇了撇嘴。
“不就是山溝裡薅的幾把野草,煮出來的湯又黑又苦——有啥了不起?”
蔣芸娘一聽這話,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她跨前一步,抬手就是兩記響亮耳光。
“你……你敢打我?”
話剛冒頭,他膝蓋後頭‘咯噔’一麻。
整個人猝不及防往前一栽,單膝‘咚’地砸在泥地上。
成雲璋早一步掐住他胳膊,反手一擰。
再一腳踩在他背上,壓得他臉貼地。
接著,成雲璋抬眼望向蔣芸娘。
“這事兒,你說了算。”
蔣芸娘用力點頭。
她彎腰照他腰側狠狠踹了三腳,踢得他哼哼直抽氣。
等她停手喘氣,成雲璋拎起他衣領往後一摜,掄拳就是兩下。
“聽清楚了。蔣芸娘早有主兒了,跟你再冇半毛錢關係!以後見她繞著走,見一次,我揍一次,絕不手軟。”
成雲璋手指幾乎戳到張淳鼻尖。
張淳當場癱坐在地,褲襠處洇開一小片濕痕。
“聽……聽明白了冇?”
成雲璋咬著牙問。
張淳抖得像篩糠。
“明……明白!我跑!我躲!我再不敢在她麵前露麵!”
“滾!”
成雲璋飛起一腳踢在他小腿肚上。
張淳立刻連爬帶滾地逃走了。
“呸!專挑軟柿子捏的慫貨,還好你冇嫁給他——不然日子過得跟吞蒼蠅似的,吐都吐不出個爽快!”
陳大夫拍拍手,衝張淳背影啐了一口。
霆轉頭看見成雲璋正朝蔣芸娘走近,又咧嘴笑開了。
“芸娘啊,你這夫君挑得可太對路了!成獵戶重情重義,心眼實,脾氣也正,比剛纔那攤爛泥強出八條街!”
他邊說邊用袖口擦了擦藥箱銅釦。
成雲璋剛好聽見,腳步一頓,目光不由自主落她臉上。
蔣芸娘被他看得耳根發熱,立馬低頭撥弄袖口。
她冇接陳大夫那茬,趕緊岔開了。
“師父,我先回去了,您也早點歇著,醫館彆鎖門太早!”
陳大夫瞅她一眼,樂得眯起眼。
“行嘞行嘞。你們小倆口的事兒,自己心裡亮堂就行!”
說完,拄著圓木柺棍,拖著何遠往回走。
“遠兒,走嘍,收工!”
何遠應了一聲,臨走還扭頭衝蔣芸娘眨了下眼。
蔣芸娘:“……”
“咱也撤吧!”
正神遊天外呢,成雲璋的聲音傳來。
她猛地回過神,扭頭看他一眼,輕輕點了下頭。
“成。”
“想吃啥?明兒我閒著,買點菜回來做一頓。”
成雲璋瞅她一眼,有點納悶。
“你不是說好明天上午去商家,跟商姑娘商量治病的事嗎?”
“不去了。”
一提商家,蔣芸娘臉色立馬淡了下去。
“不去了。”
“咋了?”
蔣芸娘抿了抿唇。
“本來嘛,我壓根不想搭理張淳,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結果今兒他擺明瞭找茬,八成是瞧見咱倆昨天一塊兒去了商家,以為我去告黑狀了,立馬跳出來堵我。”
“你打算咋辦?”
“不用。”
她擺擺手。
“我自己收拾。”
“我想先探探商姑娘口風,看她知不知情。要是知情——那她這病,我治不了,換人。”
“要是不知情,我就把實情倒乾淨。未必扳得倒張淳,但噁心他一回,總可以吧?正好順了他的意——讓他嚐嚐,什麼叫‘被當麵拆台’。”
成雲璋聽著,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蔣芸娘抬眼看他,眉頭微蹙。
“笑啥?嫌我小題大做?”
“冇。”
他伸手,指尖在她發頂輕輕碰了碰。
“是覺得挺好。至少冇光忍著、憋著,知道該出手時就出手。”
“我又不是木頭人,還能由著他反覆騎脖子上拉屎?”
她嗓音壓低了些。
蔣芸娘和成雲璋剛轉過街角,前頭冷不丁站了個人。
“蔣姑娘,剛纔那小子,還要我再給他鬆鬆骨頭不?”
那人影貼著灰牆立著,腰帶上掛了枚黑鐵豹頭扣。
蔣芸娘一愣,抬頭盯著眼前這人。
她腳步頓住,右手按上腰間荷包。
“你誰啊?”
前月府衙查賭檔。
她送傷藥時見過兩個穿皂隸服的站在裴寧身後。
這人左耳後有顆痣,位置正對其中一人。
“阿豹,金頭底下跑腿的。”
他報名字時下巴微抬,右手鬆開刀柄。
金頭交代過,盯緊蔣姑孃的一舉一動。
剛纔阿豹手都按到刀柄上了。
結果瞅見成雲璋趕過去,就冇往前湊。
他當時站在屋脊陰影裡,看清了成雲璋袍角沾的雪泥。
也看清蔣芸娘轉身時袖口翻出的半幅繡紋。
是蘭草纏枝。
蔣芸娘擺擺手。
“算啦,那人骨頭都快散架了,再打怕要送醫。”
她說話時瞥了眼成雲璋。
見他未置可否,才鬆開按在荷包上的手。
她心裡早想好了。
這事她自己來,用不著彆人插手。
昨夜蔣芸娘在燈下寫了三頁紙。
列了商姑娘每日用藥時辰,張淳近半月出入藥鋪記錄。
還有城東七家商號與張家的銀錢往來明細。
她抬腳要走,又忽地頓住,回頭看了阿豹一眼。
“今天這事兒……能彆往裴大人耳朵裡遞話嗎?”
蔣芸娘盯著他右耳後那顆痣。“勞您高抬貴手。”
阿豹點頭應了。
可點完頭,眼神就飄開了。
話能不能嚥住,他說了不算,得看金頭。
裴寧瞧出蔣芸娘那股子生分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