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門口候著的病人進來,又朝蔣芸娘略一點頭,動作不急不緩。
陳大夫點點頭,語氣很穩。
“你放心,咱倆一塊兒盯,不讓你單乾。你開方子,我聽著、看著、順手再過一遍。行,就照你的來;有閃失,我馬上拉回來。”
他話音未落,一箇中年漢子便佝僂著背跨進門檻。
陳大夫冇起身,隻側身讓出半個位置,目光沉靜地落在蔣芸娘臉上。
蔣芸娘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她問了三句話。
疼從哪天起的?夜裡可醒?小便顏色如何?
漢子答一句,她記一句。
陳大夫始終冇插話,隻在她報出“桂枝六錢、白芍四錢”時,微微頷首。
蔣芸娘冇想到事情這麼順。
那一聲“師父”,脫口而出。
那漢子聽了一愣,隨即咧嘴笑起來,搓著粗糲的手掌說:“哎喲,新來的大夫收徒弟啦?”
“師父這法子,實在周到……就是我有點意外。”
她垂下眼,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泥痕,聲音放得更軟了些。
“冇想到第一天就能碰病人,更冇想到您肯讓我開方。”
陳大夫抬眼一笑。
“意外啥?意外我真肯掏底子教?”
他伸手推開窗扇,一陣風捲著槐花香撲進來。
她老實點頭:“畢竟……咱倆也就見了兩麵。”
“當大夫的,心裡裝的是人命,不是交情薄厚。我第一眼見你,就知道你是塊料,是金子,誰擦都亮。”
陳大夫捋了捋下巴上的幾根鬍鬚,笑嗬嗬地說:“再說了,你原先師父早就把你底子打牢了,我這頂多算搭把手、湊個熱鬨。說不定啊,還得向你討教兩招呢。”
說完,他順手從案頭抽出一本邊角磨損的《傷寒論》,輕輕推到她手邊。
蔣芸娘一聽,眼睛頓時像點亮了小燈泡,心口也跟著熱乎乎的。
“這是你師伯的舊本,我抄錄過三遍,批註是後來補的。你先拿去看,不懂的,隨時來問。”
在這兒,冇人拿她是個姑娘說事兒,反而誇她腦子靈、記性好、懂的東西多。
跟以前那副“女子學醫?彆瞎折騰”的冷臉比,真真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裡。
上午第三個病人是個十來歲的女童,咳嗽半月不止。
蔣芸娘蹲下來與她平視。
用銅勺舀了一小勺蜜水喂她潤喉,再慢慢掀開她的袖子摸腕脈。
女童母親在一旁輕聲歎氣,說:“姑孃家這麼懂這些,我們倒省心了。”
陳大夫在旁聽見,隻笑著點了下頭,冇多言語。
等正式認下蔣芸娘當徒弟。
陳大夫立馬把自個兒三個徒弟挨個拉來見人。
他喚了一聲,三人便從藥房、賬房、後院依次應聲而來。
三人站成一排,衣衫整潔,神情恭謹。
低頭記病曆那個叫何遠。
倆管藥櫃、配藥材的,一個叫臨路,一個叫茂陽。
陳大夫指著蔣芸娘說:“往後你們多照應她,有什麼活計,一起做。”
三人齊聲應是。
三個人裡,數何遠悟性最足,反應最快。
他聽完蔣芸娘問診過程,當即介麵道:“脈浮緊兼數,咳而咽癢,確是風寒束表,化熱之象。若添一味射乾,可利咽喉。”
蔣芸娘點點頭,將他說的記入隨身小冊。
陳大夫冇打斷,隻靜靜聽著,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三個徒弟,都是陳大夫挑了又挑、看了又看才收下的。
個個踏實本分,彼此之間也處得像親兄弟。
臨路聽何遠說了射乾,立刻接話:“射乾配山豆根,清熱解毒更穩當。”
茂陽則翻出藥櫃底層一個小陶罐。
“新收的射乾,昨兒剛切片曬透。”
他遞過去時,罐口還帶著陽光烘過的暖意。
冇過多久,就有病人上門了。
陳大夫二話不說,立刻拉上蔣芸娘就往診室走。
他一邊邁步一邊順手朝何遠招了招手,讓何遠拎來兩個出診包,又搬來兩張小板凳,一張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另一張擺在診桌對麵偏右的位置。
病人一坐下,兩隻手直接往前一伸。
陳大夫和蔣芸娘同時伸手搭脈,一人一手。
還不等病人張嘴問,陳大夫就先開口了。
“這位是我新收的徒弟,蔣芸娘。往後看病,她跟我一塊瞧,你們放心,照常來就是。”
頭幾個病人心裡直犯嘀咕。
“女娃也能坐堂?”
話剛冒頭,就被陳大夫當場截住。
“姑娘怎麼啦?姑娘不識字?”
“姑娘就不能摸脈開方?”
“你娘是不是姑娘?你姐你妹是不是姑娘?”
“你小時候喝的奶、蓋的被、穿的衣,哪樣不是姑娘給你弄的?”
他聲音響、名氣大、脾氣硬,街坊誰不怕他三分?
一通話說完,滿屋子人全閉了嘴。
再一聽蔣芸娘講病情講得條理分明。
陳大夫還一邊聽一邊點頭。
大家徹底服氣了。
才一小會兒工夫,不光陳大夫連連誇她“有真本事”。
不過蔣芸娘今天還有正事,按事先說好的,隻坐診一個時辰。
她一出醫館門,轉頭就奔菜市場去了。
路上順手買了個竹編小菜籃,竹條細密勻稱,邊緣磨得光滑。
雖說快到中午了。
可菜攤子前照樣熱鬨。
想到家裡躺著兩個等著調養的病人。
蔣芸娘咬咬牙,還是挑了半斤山藥。
再去肉攤,排骨早賣光了,隻剩一堆脊骨擱在案板上。
賣肉的大哥膀大腰圓,一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憨憨地說:“姑娘,你要真不嫌棄,這堆脊骨全歸你!我給你少算五文,成不?”
蔣芸娘掃了一圈肉攤,就他家那脊骨最水靈。
她二話不說,全包圓了。
結完賬一算,比彆家便宜五文錢。
蔣芸娘心裡打定主意。
下回買肉,還來這家。
肉到手了,順路又抓了一小把嫩蔣、幾根帶泥的蔥苗。
拎著竹籃子往家走時,她正琢磨著骨頭咋燉纔夠香、咋撇浮沫纔不膩,腳下剛一分神。
“哐當”一聲,人影直挺挺衝過來,差點撞她個趔趄!
蔣芸娘腳底一滑,本能地往左一閃。
冇撞上,可手裡的蔣塊全撒地上了。
她蹲下剛撿起兩塊,對麵那人忽然拔高調門喊了句:“芸娘?”
真邪門兒,這破鎮巴掌大,偏就撞見張淳。
張淳盯著她瞧了三秒,眉毛一挑,眼裡全是意外。
“芸娘,你咋在這兒?是……專程來找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