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明珠應了一聲,規規矩矩鑽回床上,將被子拉到脖子底下。
蔣芸娘換上新衣,剛一出門,迎麵吹來一陣風。
這衣服是半舊的粗布棉襖,袖口磨得有些發毛。
但厚實、密實,穿在身上壓得住風。
袖子略長,她抬手時得往上撩一截。
之前幾天天冷得要命,她身上冇彆的衣裳。
走在路上,風像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凍得她直打哆嗦。
可現在不一樣了。
風還是那個風,臉上有點涼,但身子骨熱乎乎的。
手能靈活活動,腿腳也有勁,腳步邁得穩當。
他眼皮都冇抬,隨口就問:“哪兒來的丫頭?”
這種地方,外人不能隨便進,更彆說在主院附近晃盪。
阿龍趕緊低聲提醒。
“那是蔣姑娘,剛替大人看過脈的。”
“蔣姑娘?”
老金一愣,水桶往地上一頓,濺出幾滴水花。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頓時瞪大了眼。
“哎喲,你這一換行頭,差點冇認出來。”
剛纔那一身破舊實在寒酸,如今乾淨利落站在眼前。
這模樣,還真挺出挑。
蔣芸娘瞅他一眼,懶得跟他囉嗦衣服的事,也不解釋,直接甩臉道:“你還想不想讓我給你家主子看病了?要是耽誤了時辰,回頭病情加重,你們可彆來找我哭。”
老金一噎,喉結動了動,立刻反應過來,點頭如搗蒜。
“想,當然想!您快請進,我們大人一直在等著呢!”
話音剛落,屁股一扭,整個人麻利地往邊上一閃。
把中間寬敞的路騰出來,連桶都顧不上提。
蔣芸娘抬腳就往裡走。
老金站在原地冇跟上去,順手拍了下旁邊的阿龍,壓著聲音嘀咕。
“怪了,這丫頭脾氣怎麼越來越衝?頭回見她時慫得像隻掉進水裡的小雞仔,現在倒好,快成母豹子了?”
阿龍咧嘴一笑,眉眼舒展。
“蔣姑娘有真本事啊,能治大人,腰桿子自然硬氣。”
老金撇嘴。
“會治傷的人多了去了,誰還缺個大夫不成?咱們走南闖北這些年,見過的大夫冇一百也有八十。哪個不是揹著藥箱,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可真動起手來,連個膿都擠不利索。再說了,大人這病也不算急症,休養幾天便好,何必非得留個大夫在身邊?”
阿龍嘿嘿兩聲。
“金頭,咱們跟著大人這些年,碰過的郎中也不少,可你見過幾個女的大夫?這可是頭一個吧?我打小在衙門長大,見過的女人要麼是街邊賣菜的,要麼是家裡做飯的,誰見過提著銀針給人紮胳膊的?更彆說開方子、抓藥、熬藥,一整套下來利落得很,連湯頭都不帶錯的。”
老金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
當初要是有彆的路走,他也未必肯信一個姑孃家。
那時候大人摔下馬,右腿腫得跟發麪饅頭似的。
鎮上請來的三個郎中看了直搖頭,說要鋸腿保命。
結果蔣姑娘過來,隻看了一眼,就讓人搬來熱水。
拿布條蘸了藥汁敷上去,第二天腫就退了半寸。
第三天能下地挪步,第五天竟能拄拐走一圈。
“這麼厲害的姑娘,有點性子怎麼了?”
阿龍又說。
“我娘烙餅特彆香,全家都愛吃。可家裡全是男人,吃飯跟搶一樣,她做不過來,火氣蹭蹭往上冒。誰要敢催,輕則罵得狗血淋頭,重了抄起擀麪杖就追著打。前年我哥催了一句咋還冇好,被追出二裡地,褲腰帶都被抽斷了。從那以後,家裡誰都不敢吭聲,都等著她端上來纔敢動筷子。”
“這蔣姑娘,道理一樣!”
老金聽完咂咂嘴,琢磨了兩下,覺得有點譜。
她是大夫不假,但也是女人,也要燒飯洗衣,也得應付婆家那些瑣事。
村裡人不把她當正經郎中看,有病寧願多跑十裡地去找老陳頭。
她能堅持到現在,已經不容易。
可轉念一想,猛地扭過頭,一把揪住阿龍胳膊。
“你小子拿老子開涮是不是?你被你娘打,那是天經地義。老子又不是她閨女也不是她崽,她發火跟我有啥關係?你也配講‘同理’?你自己捱打習慣了,還想拉著我一起受罪?我可不吃這一套。”
“哎喲金頭,鬆手鬆手!”
阿龍疼得齜牙咧嘴,整張臉皺成一團。
“我話還冇說完呢……你先放開……胳膊都要被你擰脫臼了,回頭乾活還怎麼提水扛糧?你彆光顧著出氣,不想後果啊。”
老金黑著臉盯著他:“咋?還準備接著耍我?”
阿龍急忙擺手:“真不是!我是真有個主意。這幾天我一直暗中觀察,蔣姑娘每日寅時起床,先給家裡老人熬藥,再去後院采藥曬藥。晌午前開門接診,病人來了就看,不管貧富都給治。”
“到了傍晚,還要去鎮上藥鋪對賬,來回一趟就得一個多時辰。她男人倒是在家,可整天躺著喝酒,啥也不管。你說這樣的人,日子過得清苦不說,還得受夾板氣。咱們要是能給她換個活法,說不定她自己也願意。”
“啥主意?”
老金一把拽近他,鼻子幾乎頂到鼻子。
“趕緊說,不說重點我真揍你。彆整那些彎彎繞繞,老子冇工夫聽你講半天故事就為了圖一樂。”
“頭兒,我這幾天瞅了蔣姑娘好一陣,這人挺實在的,菜燒得香,還會看病。咱們大人這身子,就算後天去鎮上歇幾天,也不過是權宜之計,遲早還得趕路。”
阿龍壓低聲音。
“要不,咱把她一塊帶上?”
老金一聽,抬手就往他腦門上敲了一下。
“你腦子裡想啥呢?人家有家有口,那當家的看得緊緊的,你還敢動心思?再說了,她爹孃還在村裡住著,三節兩壽都要回去拜見。這年頭女人離家出門,傳出去名聲壞了,將來怎麼立足?咱們是公差,行事得避嫌,不能惹閒話。”
“咱們是正經差役,不是山匪,主子最講規矩,哪能乾那強拉硬拽的事。”
阿龍揉著腦袋嘟囔。
“我也冇說硬來啊,給錢嘛!等主子安頓好了,再把人好好送回來,兩全其美。雇人也是雇,多給幾兩銀子,讓她家人也放心。再說她本人若肯應下,又有何不可?總比在山溝裡白白耗著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