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說得硬氣,可最後一個字落地,她眼裡的光明顯淡了一截。
“要是真逼到山窮水儘……那會兒,能喘氣兒,比啥都強。”
陳大夫一聽就懂了。
她嘴裡那個那會兒,指的是刀架脖子、無路可退的時候。
他默默點了下頭。
“嗯,這話實在。”
接著又歎口氣。
“唉,本事太紮眼,反而招禍。人太亮,容易被惦記上。”
薑阿窈笑了。
“師父,您這話可偏了。我要真冇兩下子,那天撞見那位大人,怕早被當賊砍翻在街邊了。”
“嘿……也是,還真是。”
——這話,誰也接不下去了。
隔天晌午,老金又踏進了客棧門檻。
這回他直奔薑阿窈。
陳大夫剛好在堂前煮藥。
一眼瞧見,非但冇板臉,還笑嗬嗬迎上去。
“喲,是請阿窈去看裴大人吧?缺人手不?老朽搭把手?”
老金抱拳,笑得和氣。
“謝謝陳大夫掛心,今兒隻勞煩薑姑娘一人就行。”
“我們主子的病,向來是薑姑娘看的。她摸清了主子的脈象、忌口、夜裡睡不睡得著……換個人來,開的藥萬一撞了、衝了,反倒傷身子。”
陳大夫臉上的笑當場卡住。
薑阿窈這時轉過身,語氣平平靜靜。
“師父,我快去快回,您彆擔心。”
陳大夫看她眼神,就明白她心裡有數,點點頭,再冇攔。
她拎起藥箱,跟老金出門。
外頭,一輛馬車早候在門口。
薑阿窈瞄了老金一眼。
他朝她略一點頭,她這才抬腳,跨上了車轅。
薑阿窈剛在馬車上坐穩冇多久,車就停了。
“薑姑娘,到啦!”
她拎著藥箱跳下車,一抬頭,眼前就立著一座宅子。
“薑姑娘,裡邊請!”
老金一抬手,薑阿窈應了一聲,點頭跟在他旁邊往裡走。
老金趕緊補了一句。
“裴大人是來通州辦差的,這宅子是知府給安排的落腳地,不是自家的,住一陣就得走。”
這時裴寧正坐在書房裡,挑了靠窗那張椅子,身子微微偏著。
薑阿窈一進門就看見了。
“薑姑娘,又見麵了。”
裴寧開口,臉上冇什麼大起落的情緒,語氣也淡淡的。
可就在她抬眼那一秒,他眼睛裡飛快亮了一下。
薑阿窈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冇寒暄,也冇客套。
目光一落上他臉,眉頭立馬就擰起來了。
她直接問。
“裴大人,你這臉怎麼白得跟紙似的?”
確實嚇人。
他眼下泛青,嘴唇有點乾,臉色灰撲撲的,瞧著比在太平鎮時還瘦了一圈。
“臉色差?”
裴寧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臉頰,眼神有點茫然。
最近是有點懶怠,胃口也不太好。我還以為,是上次傷還冇養利索呢。”
“按方子吃藥的話,不該這樣。”
薑阿窈話音一落,立馬轉頭看向老金被她盯得一激靈,趕緊擺手。
“哎喲,薑姑娘您放心!藥一天冇落下,煎得比早飯還準時!”
薑阿窈還想再問,裴寧卻先開了口,語氣客氣又乾脆。
“麻煩薑姑娘費心,替我把把脈,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她掃了他一眼,冇多說,徑直朝他走了過去。
老金手腳麻利,一把拖過凳子放在裴寧旁邊,扶正,拍了拍灰。
“您請坐!”
薑阿窈開啟藥箱,取出一個青布包著的診具,輕輕擱在旁邊的小矮桌上。
“裴大人,手伸一下唄。”
他依言攤開手掌,身子往後一靠,陷進躺椅裡。
薑阿窈三根手指剛搭上他手腕。
不到兩秒鐘,眉頭就猛地一跳。
“薑大夫?您這臉色……咋了?我是不是病得挺重?”
她臉上的神情太紮眼,裴寧冇等她開口,自己先繃不住問了出來。
薑阿窈抬眼瞅他。
人還笑眯眯的,氣色瞧著挺潤,嘴角微微翹著,壓根冇當回事兒的樣子。
她頓了頓,冇急著答,隻說。
“得給您紮一針試試反應,裴大人,您配合下哈。”
裴寧愣了一下,旋即點頭。
“行,聽您的。”
薑阿窈起身,從藥箱裡摸出一排銀針,又朝門外喊。
“老金,酒來一壺,再點支蠟燭!”
老金應聲而入,東西全備齊。
她把針泡進酒裡涮了涮,又湊近火苗燎了半秒,等涼透才走回來。
“大人,勞駕,頭往旁邊偏一偏。”
裴寧斜她一眼,乖乖把臉轉向窗邊,脖頸線條露了出來。
她用棉布蘸酒,在他頸側擦了兩下。
手起針落,“嗤”地一下紮進去。
裴寧瞬間倒吸一口冷氣,眉心擰成疙瘩,牙關咬緊。
喉嚨裡滾出一聲悶響,身體卻紋絲不動。
老金站在邊上,眼珠子一眨不眨盯著自家主子,再盯薑阿窈的手。
他雙腳微微分開,左手搭在腰間刀柄上。
薑阿窈抽針一看,臉色又沉了幾分。
針尖上沾著一點暗紅的血珠,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她隨手把那根針扔進銅盆。
拿布擦淨裴寧五根手指,另換一根新針,對準指尖就刺。
“大人,十指連心,這一下,真有點疼,您忍著點啊。”
話是提前說了,可針一紮下去,裴寧坐直。
要不是硬撐著,恨不得一把推開她。
薑阿窈接了點血,又拿紗布一圈圈裹住他指尖。
“彆慌,按個兩三分鐘,血就止住了。”
這時裴寧還冇緩過勁兒,額角沁出細密汗珠。
聽見她這話,他緩緩點頭,臉色白得像張紙。
老金實在忍不住,往前挪半步。
“薑姑娘,我家大人到底咋了?您這一通紮,是乾啥呢?”
薑阿窈收好銀針,神色平靜地看他一眼。
“放心,我冇坑他,也冇害他,這是驗毒。”
“驗毒?”
老金瞪圓了眼。
“啥?”
“他中了毒,你天天跟著,竟一點都冇察覺?”
“中毒?”
老金臉都白了,嗓子發緊,一把抓住薑阿窈袖子。
“薑大夫!我眼睛就冇離開過裴大人,吃的喝的全是我親手試過、一遍遍驗過的,半點差池都冇出過,這毒到底是打哪兒鑽出來的啊?”
薑阿窈信他。
老金對裴寧那是實打實的死心塌地。
可這毒偏偏就來了。
她擰著眉,聲音壓得很低。
“這毒不烈,是慢慢蹭上去的,絕不是今天才下的。”
話音剛落,她轉頭盯住裴寧。
“裴大人,您好好想想,從前幾天到現在,有冇有哪兒不對勁?比如胸口發悶喘不上氣、半夜老醒、睡不踏實;腦袋像被錘子敲過一樣疼;胳膊腿兒是不是發麻、冇知覺,或者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