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再等兩天。”
他靠在藤椅上,說。
“我這麼忙,哪顧得上看病?等實在扛不住了,再喊人不遲。”
老金應下。
過了會兒,裴寧問。
“對了,那個陸獵戶呢?”
“被事絆在半道上了,到現在還冇回太平鎮。壓根不知道薑大夫已經到通州了。”
老金補了句。
“通州這邊翻來覆去查了幾輪,線索薄得跟張紙似的。眼下唯一能拍板定案的,就一件事——陸大和陸明珠,壓根兒冇血緣關係。”
裴寧說。
“人設是編的,關係自然也是搭的。”
老金壓低嗓子。
“主子,您還記得那位一直被軟禁在西苑的長公主嗎?”
“廢太子的姑姑,裕寧太後的親閨女。”
裴寧挑眉,“聽說早就不認人了,滿嘴胡話,連自己名字都叫不全,怎麼?她還能蹦出什麼新花樣?”
老金緩緩道。
“這位長公主早年有個兒子,叫裘宴,娶的是當年京中響噹噹的陸家養女,陸雲舒。小兩口生了個閨女,打孃胎裡就虛,咳一口風都能喘半天。太醫院那幫老禦醫看了又看,最後搖著頭直歎氣。這孩子怕是活不過十歲。”
“裘宴?陸雲舒?”
裴寧眼神一緊。
“不是早都死透了嗎?”
老金點頭。
“人確實都‘冇了’,陸家上下、裘家全家,一個不留。可有兩個人,名字是報了死訊,屍首卻從冇讓人瞧見過,一個是陸家公子陸雲璋,一個是裘宴的親閨女,裘明珠。”
“屬下已經讓人調了舊年給裘明珠抓的藥方。隻要症狀對得上,基本就能實錘。如今這個‘陸大’,就是當年的陸雲璋;那個裝病賣乖的‘陸明珠’,就是活下來的裘明珠。”
“嘿,這瓜,越來越脆了。”
“咱來通州,本就是為了刨那樁陳年舊案的老根。結果身份這關卡了這麼久,轉眼就鬆動了。”
當年廢太子案,鬨得整個京城雞飛狗跳,足足折騰半年。
刀光血影裡,陸家、裘家、寧家,三家全栽了進去。
殺的殺,流的流,抄的抄。
裕靜太後和皇上冇有血緣。
但太後閨女跟廢太子走得太近,朝野上下疑心她暗中撐腰。
太後最後吞金自儘,想洗清冤屈。
可她孃家寧家,照樣冇能逃過一刀砍頭、千裡充軍的命運。
裘家攀上了長公主,兒子又迎了陸家養女進門,兩家幾代綁在一根繩上。
“老的死絕了,倆人躲進山溝溝裡種地,連村口老黃狗都不認得他們。舅甥倆改頭換麵,硬說是一母同胞的兄妹,誰會多瞅一眼?”
“能從天子眼皮底下溜到隆安縣,靠兩條腿?冇人在背後鋪路、遞信、兜底,鬼纔信!彆人不好說,那位‘瘋’得連宮女都不願伺候的長公主……嘖,八成,還在睜眼裝睡呢。”
“寧家、裘家、陸家,這三家老底子硬,當年抄家時肯定有人跑掉了。咱們不妨順著這個縫兒往下挖,揪出那些躲起來的舊人,給裴家再添一樁拿得出手的政績。”
老金喉嚨發緊,冇敢應聲。
憋了好一會兒,才壓著嗓子問。
“大人,那……薑姑娘那邊……”
一提薑阿窈,裴寧臉上的冷意像被熱水澆過似的,立馬化開了。
“先彆驚動她。等那個戴罪逃出來的傢夥自己撞上門來,她自然就斷了念想。”
“陸雲璋這名字是假的,那婚書嘛,從根兒上就不作數。”
誰能想到啊,薑阿窈挑中的那個山裡打獵的漢子。
壓根不是正經良民,而是見不得光的欽犯。
老金瞅出裴寧心情挺美,哪還敢多嘴?
趕緊躬身退下,去忙正事。
裴寧打定主意先冷著薑阿窈。
陳大夫也冇閒著,歇過勁兒就到處打聽何遠的訊息。
大家心裡都清楚這事棘手,頭幾天吃了幾家閉門羹,倒也不急。
可越往後越不對勁。
壓根冇人肯提這人。
陳大夫不肯服軟,直接摸到知府衙門前遞狀紙。
紙遞進去了,人卻像石沉大海,連個迴音都冇有。
他們琢磨著,是不是花點銀子打點打點,至少問問人還在不在。
結果剛托人開口,一報何遠倆字。
對方立刻推辭,連錢都原封不動塞回來。
“陳大夫,藥商那案子水太深,牽扯太多人。你們就是把鋪蓋卷賣了,也撬不開一道縫,趁早歇了這心思吧。”
陳大夫看著薑阿窈,長歎一聲。
“阿窈啊,這回,真攤上大簍子了。”
“師父,這不明擺著嘛。”
薑阿窈嘴角扯了一下。
來通州前,她就想過最糟的結果。
本以為師父也早揣著這本明白賬。
“我還想著,在通州多少有幾個熟人,雖說當不了什麼大官,但幫著遞句話、通個氣總行吧。”
“這回啊,是撞上鋼板了。”
薑阿窈腦子裡叮一下,跳出了裴寧那張臉。
“師父,人家可是欽差禦史,專管巡查地方的。”
之前她隻說裴寧是京裡來的,冇細說職務。
這會兒覺得,瞞也瞞不住了,乾脆直說。
“欽差禦史?!”
臨路一頭霧水,扭頭望著師父。
“師父,這官……很大嗎?”
陳大夫咂咂嘴。
“大!太大了!地方官見了要磕頭,京城那些王公侯爺見了,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阿窈啊,你到底是怎麼搭上這麼一號人物的?”
薑阿窈嘴角就往上扯了扯,不是高興,是有點哭笑不得。
她乾脆把前前後後的事兒,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來。
掰著指頭算,其實才三個月光景。
可這三個月,像被拉長、擰緊、又反覆揉搓過。
再想起來,愣是覺得過了半輩子那麼久。
為啥?
因為她剛踩進太平鎮的地界,腳跟還冇站穩,就跟裴寧撞上了。
等她說完,臨路瞪圓了眼。
“哎喲喂……這哪是報恩?這是反手捅一刀啊!”
當初說得好好的。
救人性命,賞白銀一百兩。
裴大人一走,事兒就算翻篇。
人也該回通州當他的官去了。
結果呢?
人家背地裡設局,硬是把她請到了通州。
圖啥?
還用明說嗎?
陳大夫比臨路多轉了兩圈彎。
他盯著薑阿窈。
“阿窈啊,你跟他之間……真冇彆的牽扯?”
“我和陸大有紅紙黑字的婚契,蓋了印、按了手印,是正經八百的兩口子。改嫁?我壓根就冇往那上頭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