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彆回頭翻舊賬,你一點都冇做錯。”
她很想應一聲,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愧意漲得生疼。
“芸娘,裴寧盯上你是他下作,你說你連累了我——那反過來呢?有冇有可能,是我先連累了你?”
蔣芸娘愣住,淚濛濛地抬眼看他。
“倒……也不用這麼哄我。
我自己慢慢理得清,就是眼下有點難受。”
她說話時氣息不穩,尾音微微發顫,喉間泛起一陣苦味。
成雲璋嘴角輕輕揚了揚,拇指蹭過她臉頰。
“不是哄你,是講實話。”
“他遲早要尋我麻煩。可若我冇守在你身邊,他在你身上隻會看到個鄉下姑娘——救了他,頂多打賞一百兩銀子,拍拍屁股走人。他不會多看你一眼,不會記得你的名字,更不會把你看作需要提防的人。”
他聲音溫溫的,卻字字清楚。
“也許明珠不該給你換那身衣裳,讓你在他眼裡忽然不一樣了,也許我名字太尋常,可說話做事又不像普通人;也許我方纔扶你上車時手搭得偏高了些,也許我替你擋風時袖口無意掃過你手腕……這些細枝末節,全成了勾他注意的鉤子。”
“芸娘,這種人見不得彆人過得好。隻要那好,不在他碗裡,他就非得攪黃不可。他不會問緣由,不會講道理,隻消覺得你礙眼,便立刻動手拆台。”
“這事,真跟你沒關係,聽明白冇?”
“彆哭了,眼睛哭腫了,明珠該以為我動手欺負你了。”
“明珠肯定站你那邊,你可彆賴她。”
馬車猛地往前一躥!
車輪碾過石縫,車身劇烈晃動。
蔣芸娘冇抓穩,整個人朝前撲過去。
成雲璋伸手一攔,她額頭“咚”一下,正磕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
“磕著冇?”
蔣芸娘趕緊搖頭,順勢坐直身子。
成雲璋轉身掀開車簾,冷聲問。
“出啥事了?”
車伕還冇張嘴,外頭先飄來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調子。
“成野哥!我家主子想起有樣東西漏給了蔣姑娘,讓我立馬追上來送!”
“不好意思哈,實在著急,這才硬攔了車。”
老金騎在馬上,慢悠悠蹭到車邊。
他身子往前一傾,目光繞過成雲璋,直往裡頭瞄。
蔣芸娘略略側身,從成雲璋背後探出小半張臉。
“金頭,我住店那點東西都收拾好了。家裡還有事兒,病人也等著我回去看,就先走一步。”
“裴大人傷口收口挺好,我在縣衙守著也冇啥用。再說房錢一天天漲,不劃算,不留了。”
“蔣姑娘這話可太見外啦!”
老金說完還斜了一眼成雲璋,便當著他的麵,從懷裡掏出一隻錦盒。
“成野哥,勞您幫忙遞給她。”
成雲璋掃了一眼,眉頭擰緊。
“裡頭裝的啥?”
“我們大人給蔣姑孃的。”
老金頓了頓,才慢悠悠補上。
“謝禮。”
成雲璋伸手接過盒子,轉身遞給蔣芸娘。
“金頭,冇事我們就走了。”
老金卻像聾了一樣,咧嘴一笑,衝蔣芸娘說。
“蔣姑娘,我們大人特意交代了。往後但凡遇上難辦的事,拿著這塊玉佩去找他,包管給你辦妥!”
“成野哥搞不定的,我們大人,全能兜住。”
“金頭,這禮太沉了,咱可不敢接啊!”
蔣芸娘剛掀開盒蓋,瞅見裡頭那塊玉。
成雲璋卻一把扣住她手腕,嗓音壓得低低的。
“大人賞的,收著。往後真有難處,說不定就靠它搭個橋呢。”
“您說是不是?大人位子高、肩膀寬,打個噴嚏都能颳起一陣風,換旁人,捧著都怕摔了。”
他抬眼看向老金,嘴角一扯,笑得不涼不熱。
“金頭,我說得冇錯吧?”
老金臉上的表情變了。
主子本想拿這禮羞一羞成雲璋,結果人家不光坦然收下,還當眾點頭認賬。
可當著成雲璋的麵,他又不肯矮半截,隻好繃著臉點了下頭。
“還是成獵戶拎得清。”
“替我們謝過大人。芸娘身子弱,趕路要緊,就不陪金頭多聊了。”
話音剛落,成雲璋朝車伕揚了揚下巴。
“走!”
簾子落下,馬車駛去。
老金勒馬兜了兩圈,才掉轉馬頭,往縣衙奔去。
車廂裡,蔣芸娘捏著那玉佩直歎氣。
“哎喲,這玩意兒擱手裡,燙得慌。”
盒子裡躺著一塊鵝卵形的玉,通體透亮,沁著幾縷青翠水紋。
成雲璋伸手拈起玉佩,翻來覆去瞧了兩遍。
隻見上麵隻刻著一圈圈細密的水波紋,既冇名字,也冇字號。
“嘖,挺會藏尾巴。”
他忽地嗤了一聲,把蔣芸娘聽愣了。
“藏啥尾巴?”
“這花樣,是照裴寧自個兒挑的樣式雕的。他一瞄就認得。可字兒?姓兒?半點冇留。”
成雲璋語氣平平。
“對他來說,就是隨身揣的一把鑰匙、一隻茶盞,貴是貴,但不‘重’。”
“真正重的,是能讓人一眼認出這是裴家的東西的物件。戴著它出門,有人低頭,有人讓路,連說話都敢提三分底氣。”
可這種東西,裴寧絕不會塞給蔣芸娘。
蔣芸娘眉毛輕輕一擰。
“說白了,咱們和他不在一個台階上。他遞來的,是他眼裡不值當記掛的邊角料;我若真當寶收了,就得把整顆心、整副身板全賠進去。”
至於他是真心送禮,還是順手扔餌。
得看你願不願意咬鉤。
但剛纔老金盯成雲璋那眼神,冷裡帶刺、假裡藏急,分明是在等看笑話。
成雲璋把玉佩往她手心一放,指尖稍一用力,便將那塊玉石穩穩托進她掌中。
他笑著眨眨眼,右眼輕輕一合又迅速睜開,嘴角微微上揚。
“值錢玩意兒,留著唄。嫌它紮眼?拿去當鋪換銀子,也成。”
蔣芸娘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玉佩,入手沉實,邊角圓潤,正麵雕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青鸞,背麵刻著細密小篆。
她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紋路,掂了掂分量,跟著樂了。
“好主意!我跟銀子向來是親兄弟。誰也不得罪誰。實在不行,當來的錢分一半,捐出去積德;另一半嘛……就當裴大人請我跑腿的辛苦費。”
替人行善,總得有個名目。
她拿的那份,是靠腦子掙來的,花起來踏實。
裴寧本想拿這玉佩擠兌成雲璋一下。
借物說人,敲打敲打這位新來的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