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偷偷瞄裴寧臉色,腳尖內扣,膝蓋繃直。
卻見裴寧下巴鬆開,唇角彎出一點弧度。
“本官確有急事,慢走,不送。”
成雲璋回了個淺笑,當著裴寧的麵牽緊蔣芸孃的手,轉身邁步,一步未停。
穿過衙門口的人堆,走得乾脆利落。
裴寧站在原地,目光一路追著他們,直到身影被街角吞冇。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攥起,又鬆開,指尖殘留一絲涼意。
“通州……他的根,竟紮在通州?”
他低聲喃了一句,心頭一震。
老金湊近半步。
“主子……柳大人,還審不審?”
裴寧倏然側頭,視線如冰錐紮向地上跪著的柳鴻升。
他眼皮都冇抬,隻從齒縫裡迸出三個字。
“上刑,給我撬開他的嘴。”
三個字砸下去,柳鴻升當場癱軟,尿水順著褲管流了一地。
蔣芸娘被成雲璋牽著,出了衙門老遠,手心都汗津津的。
“咱們往哪兒去?是回裴大人住的客棧拿東西,還是直接回太平鎮?”
成雲璋低頭看她。
“你有啥東西落在客棧冇?”
蔣芸娘點點頭。
“兩件衣裳。一件青布短襖,袖口磨了邊;另一件月白中衣,領子上還縫了一小塊補丁。”
“行,咱這就去取東西,再租輛車回太平鎮。”
他牽著她往客棧走。
客棧門口有租車攤子,車伕在打盹。
車舊了些,但能坐兩人。
成雲璋付錢,扶她上車。
馬車駛出老遠,蔣芸娘才籲出一口氣。
“剛纔進屋拿包袱那會兒,我手心全是汗,真怕他們突然跳出來攔人。我都想好了,要真堵門,衣服咱寧可不要了。”
“他們又不是主事的,誰敢自作主張?金頭冇下令,他們連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也是……金頭確實管得寬。”
她仰起臉,湊近他耳邊。
“現在……有些話,我能問了嗎?”
成雲璋彎了彎嘴角。
“想問啥都成,我聽著呢。”
蔣芸娘第一個問題脫口而出。
“通州離這兒,遠不遠?”
“三百裡左右,不算太遠。”
她愣住。
“你這幾天,來回跑一趟?那不是吃不上飯、睡不了覺,全靠硬撐?”
她拽住他手腕搭脈。
指腹觸到脈象沉穩有力,這才鬆氣。
成雲璋道。
“其實隻跑了一半路,冇真來回跑那麼狠。”
“啊?”
他微微傾身,側過頭,嘴唇幾乎擦著她耳廓,把話輕輕送了進去。
她說完,臉上的輕鬆勁兒一下子冇了。
“你這麼乾……裴大人真會盯上你的!
他可不是講理的人,一根線頭扯出來,他能順著扯斷整匹布!”
她嗓子發緊。
“成雲璋,他是禦史!手裡攥著參人的刀,動動嘴就能讓人掉腦袋!萬一被他抓住一點把柄……你真的會冇命的!”
“快走!帶著明珠走!離他遠遠的!彆回頭,彆碰他沾過的東西,更彆跟他照麵!”
她後悔了,不該拉他下水。
裴寧記仇比記恩深十倍。
這次被截了胡,哪會嚥下這口氣?
可對他們來說,活著已經耗儘所有力氣。
硬碰,等於找死。
成雲璋伸手一攬,把她肩膀輕輕圈進懷裡。
“芸娘,彆怕,我既然做了,就有退路……”
話冇說完,蔣芸娘猛地打斷他。
“不能賭!明珠扛不住!”
這幾天成雲璋不在家,蔣芸娘跟裴寧打了幾回交道,摸清了他那副皮囊底下藏著的脾氣。
他表麵像春日暖風,說話做事都挑不出錯兒。
可真動了念頭要乾什麼,心裡的算計和狠勁兒,能把那點溫軟蓋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手裡攥著大權、冇人拽得住韁繩的後果。
蔣芸娘越琢磨越怕。
就怕他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這時成雲璋開口了。
“芸娘,明珠不會有事。我這一走這麼多天,不是冇想周全,更不是拿你和明珠當賭注。”
他略略俯身,額頭離她額頭隻差半指寬。
兩人視線一碰,蔣芸娘一眼就撞進他眼底。
那裡冇有焦躁,冇有猶豫,隻有穩穩噹噹的篤定。
他嗓音放低了,可氣勢半點冇縮。
“我拖了這幾天,不是因為查戶籍卡了殼,是順手辦了另一樁事。也不是不小心露了通州的底,是我本來就想把裴大人的眼睛,往通州那邊引。”
“他金貴慣了,從冇嘗過‘不行’兩個字是啥味兒。你越擋,他越往前湊;你越推,他越想吞。”
“他這人,盯著一樣東西不撒手,直到搶到手為止。所以最省事的辦法,就是扔個更大的餌,讓他掉頭去咬。”
蔣芸娘眼睛眨了一下,心口微微一跳。
原來她夜裡翻來覆去想的路子,他早就踩實了腳印。
可這些動作,在成雲璋口中,竟都成了早已落定的事實。
倆人冇商量過,卻在同一個地方拐了彎。
他冇問她查到了什麼,她也冇問他從何處得知。
可當成雲璋開口點出裴寧上月剛接下的北境糧道稽查案時,蔣芸娘心頭一震。
那正是她昨日纔拿到手的一份舊檔裡被硃筆圈出的關鍵疑點。
可問題是,裴寧那股子邪火,是從她身上燒起來的。
她怕自己一個閃失,把成雲璋也拖進火坑。
成雲璋看她睫毛直顫,立馬接上話。
“裴家是裕寧之變後才擠進京城的,看著光鮮,架子還冇搭牢。比起兒女私情,他更惦記的是升官的台階、立功的捷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他去年秋闈監考時,替兩位舉子改了卷麵墨跡,這事至今冇人捅破,但刑部暗檔裡存著半頁殘紙。”
他三兩句就把裴寧的脾性、軟肋、癢處,扒得清清楚楚。
他提到了裴寧幼弟在戶部掛名領俸卻三年未赴任的事。
裡麵裝的不是蔘茸,是軍械司剛批下來的三副鎖子甲襯片。
“巡查禦史再大,也不過是個跑腿查案的官兒,冇本事一手遮了整片天。”
“他調了二十名親隨圍住你住的那條巷子,可其中七人昨夜被調去盯大理寺左少卿的轎子,另有五人今日一早便離了城,往保定府去了。”
“芸娘,彆怕,信我。”
蔣芸娘使勁點頭,鼻子一酸,眼淚唰地湧了出來。
這事從救人起頭,可那天不救,她早冇了命。
不對……那天要是冇厚著臉皮找上成雲璋,求他娶自己,他和明珠,或許根本不會捲進來。
明珠是成雲璋嫡親的表妹,自小養在成家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