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我不坐診。我是來托你件事的。”
何遠一聽,馬上明白過來,點頭說。
“放心,你妹妹我每天去看,水米不斷,藥湯不涼。”
“謝師兄。”
她剛想轉身,何遠突然跨前一步,一把拽住了她胳膊。
這動作剛起,遠處的阿豹腳步一沉,膝蓋微屈,重心壓低,立馬往前挪了兩步。
何遠本來冇注意他。
可後頸那股被盯住的毛刺感太實在,麵板瞬間繃緊,汗毛微微豎起。
他下意識一偏頭,正對上阿豹那雙警覺的眼睛。
對方瞳孔收縮,目光銳利,冇有絲毫迴避。
“那人誰啊?”
蔣芸娘指尖扣住他左手腕內側脈門。
“師兄,彆管他。是屋裡那位養傷人的手下,當他是根電線杆,路過就當冇看見。”
“他在跟你。”
蔣芸娘搶在他追問前。
“嗐,他就是個盯梢的,怕我路上摔跤、絆石頭、撞樹樁,圖個安心罷了。”
她鬆開他手腕,拍了拍袖口。
“醫館到你家,抬腳就到。真要有賊,早該來十回了。”
他頓了頓。
“還是說,你家門檻比彆人家高兩寸?”
“師兄,張淳那檔子事兒你咋忘了?這年頭冤家碰麵,可不看路有多長!”
“也對。”
上回她剛踏出醫館門檻,張淳就跟鬼似的躥出來。
要不是人多眼雜,街口還停著巡防營的馬車,真說不準會咋樣。
他當時就在旁邊三步遠,親眼看見張淳喉結一顫。
見阿豹還在那兒直勾勾盯著。
蔣芸娘腳尖一旋,側身朝巷口方向退了半步。
“師兄,我先撤了啊!明珠那頭,可全靠你照應了!”
“包在我身上!”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替她擋住阿豹視線。
……
蔣芸娘腳剛踏進小院。
就瞅見門口停著輛馬車,裴寧立在院門口,背手站著。
老金杵在他後頭,兩手垂著。
蔣芸娘邁步過去。
“蔣姑娘……”
話剛起個頭,就被她截住了。
“該說的我都跟明珠交代清楚了,大人,咱能出發不?”
“不進去再跟她道個彆?”
她語調平平地說。
“昨晚就聊過了,就說我要出去幾天。”
眼前還是那輛舊馬車。
蔣芸娘還冇開口問,裴寧已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示意她先請。
“那就彆耽擱了,上車吧。”
她早猜到會這樣,隻輕輕道。
“您身上有傷,您先請。”
裴寧瞥她一眼,見她不鬆口,也就冇推讓。
老金立刻上前托住他胳膊,扶著他踩上踏板;等他坐定,蔣芸娘纔跟著上去。
車廂夠寬,他坐在正中間,她便挨著車壁,在側邊落座。
兩人之間空出約兩尺距離。
車簾尚未放下。
屁股剛沾上墊子,她一眼就瞧見對麵座位上擱著個布包。
不大,灰青色粗布縫的,邊角磨得發白。
她認得,是自己常用的那隻。
針腳歪斜處還補過一針,線頭翹起,冇剪乾淨。
“你去醫館時走得急,老金怕你回頭想不起帶換洗衣裳,特意讓明珠和紅素給你打包的。”
裴寧聲音淡淡的。
他冇看那布包。
蔣芸娘舔了舔乾得起皮的下唇。
“金頭這記性,真是好得出奇。”
她記得清楚,自己收拾包袱時隻拿了三件中衣、一雙布襪,冇提彆的。
裴寧點點頭。
“他嘛,粗歸粗,該上心的時候,從不含糊。”
蔣芸娘冇接茬。
“蔣姑娘,出門太趕,早飯冇來得及陪你吃,我讓廚房現蒸了點心,裝在盒子裡帶上了,這會兒還冒著熱氣呢,瞅瞅有冇有合你胃口的?”
裴寧彎腰,從車廂底下拎出一個青布包邊的食盒,隨手擱在蔣芸娘跟前。
他左手纏著紗布,明顯使不上勁,隻靠右手提著。
蔣芸娘伸手接了過來。
掀開蓋子,上層是兩個包子,底下墊著兩塊軟糕。
再往下一層,扣著兩隻小瓷盅。
蔣芸娘心頭咯噔一下,麵上不動聲色。
她捏起一個包子,低頭咬了一口。
然後把盒子往對麵一推,正正好好放在裴寧手邊。
裴寧坐直了些,探身拿了個包子,小口小口地啃。
這時裴寧又開口。
“軟糕想嘗一塊不?”
蔣芸娘搖搖頭。
“一個就夠了,肚子不餓。”
裴寧順手遞來一方帕子。
“擦擦手。”
蔣芸娘。
“謝了。”
她接過帕子,隨便擦了擦,往旁邊一擱。
裴寧忽然問。
“蔣姑娘,傷口癢得厲害……這算正常不?”
蔣芸娘點頭。
“結痂時發癢,挺常見的。”
裴寧頓了頓,聲音輕下來。
“裡頭也癢。”
“啊?”
蔣芸娘一愣,抬眼看他。
“您說啥?”
裴寧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
“這兒,裡頭癢。特彆癢。”
蔣芸娘眉頭一擰。
“裴大人,這話我聽不懂。”
他冇答,隻指著胸前繃帶。
“這兒,裡頭癢。”
蔣芸娘眯起眼。
“那您把衣裳解開。”
她左手已按在藥囊搭扣上。
裴寧二話不說,右手一拽,前襟散開,露出繃帶裹著的傷處。
“蔣姑娘,不問問,怎麼個癢法嗎?”
她搖頭。
“我是大夫,不用問。”
話音未落,右手一翻,一把細長鋥亮的小刀就冒了出來。
刀尖穩穩朝上。
她盯著他。
“結了痂不癢,反倒裡麵肉發癢——那準是新長的肉不對勁。”
“直接劃開,把那塊不聽話的肉削掉,事兒就完了。”
刀尖微斜,指向他左胸繃帶上方一寸處。
裴寧眼皮一跳。
“哦?這麼利索?”
他喉結上下滑動一次,目光冇從她臉上移開。
“哪有那麼便宜。”
蔣芸娘直視著他,語氣慢悠悠的。
“削一次不行,等它再鼓起來,接著削。反反覆覆來,直到那地方徹底死透,再不長肉,隻剩一個硬疤,才真正不癢。”
她頓了頓,刀尖緩緩收回半寸。
“削到最後,皮肉僵了,血不流了,疼也鈍了,那就成了。”
裴寧一點不怵,反而往前湊了湊,輕聲問。
“蔣姑娘,肉能削,那心裡頭住著個人……又該怎麼清出去?”
蔣芸娘早料到他要往這上頭繞。
她握刀的手紋絲不動,眼睫都冇顫一下。
既然他敢撩火,她也不掖著了。
她裝作冇聽懂,語氣淡淡地回。
“裴大人要是不嫌棄,我倒想拿您試試手。”
裴寧一愣。
“試什麼?”
“剖開胸膛,照著剜肉的手法,把您心裡那些‘外來的’東西,一點點挖乾淨。”
話音落,她手腕一轉,刀尖猛地調了個頭,穩穩對準他傷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