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夫在那邊抬了抬眼,笑問。
“眼看臘月都快到門口了,你跟成獵戶這是咋的?一個接一個往外跑?”
“要是手頭緊,跟師父吱一聲,我兜裡還能勻出幾兩,犯不著東跑西顛地折騰。”
蔣芸娘連忙擺手。
“真不是為錢,師父,確實有要緊事。”
怕他不信,又趕緊補一句。
“成野哥養得起家,您放心!”
陳大夫想了想,又說。
“實在不托底,乾脆把你妹妹接醫館來住兩天,讓你師兄照應著,咱們這兒人多熱鬨。夜裡有人巡房,藥爐子也一直煨著,隨時能煎藥。”
蔣芸娘笑著搖頭。
“不用不用,我托了信得過的人在家守著,就勞煩師兄偶爾過去瞅一眼,心裡就踏實了。那人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嘴嚴手穩,做事從不拖遝。”
陳大夫一拍大腿。
“得嘞!你定主意,咱就照辦!”
她今兒回來得早。
紅素正忙著擦桌子、歸置東西,另一個臨時幫手已經下班走了。
蔣芸娘直接走到紅素跟前,把藥包遞過去。
“這是三天的量,一天一包,煎開分兩頓喝。喝完記得去醫館報你名字,接著領。彆忘了把藥渣倒進東牆根的陶甕裡,那是專收廢渣的。”
紅素雙手捧著藥包,連聲道謝,又趕緊說。
“蔣大夫,這藥多少錢?我明兒一早就給您送來!家裡攢了兩吊錢,都在枕頭底下壓著。”
蔣芸娘擺擺手,聲音很輕,但挺利落。
“不用給錢。我過兩天要出趟遠門,明珠那邊,麻煩你多照應著點。她夜裡容易驚醒,床頭放碗溫水,睡前彆吹熄燈。”
紅素立馬急了。
“蔣大夫,您之前就給過工錢了!照顧明珠姑娘本來就是我該乾的活兒。要是再白拿藥……我心裡真燒得慌。昨兒我還把被褥拆洗了一遍,曬足了半日太陽。”
“拿著吧,藥材不貴,專挑對你身子有用的配的。”
蔣芸娘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先試試看效果,有好轉就告訴我。你這毛病得穩住,彆因為捨不得幾個錢,就把藥斷了。藥效一停,氣虛就會反覆,身子更難養回來。”
這話一出口,紅素鼻子一酸,眼淚嘩地就滾了下來。
她急忙低頭,可淚珠已經一顆接一顆砸在青磚地上。
其實她早就想去抓藥了。
可昨天剛被主家辭退,回家一提這事,婆婆當場把攢下的幾錢銀子全收走了。
連裝銀子的粗布小袋都被扯過去,塞進了櫃子最裡頭。
她說自己氣短乏力想調養,婆婆撇嘴就回。
“小姐身子丫鬟命?你哪兒像有病的樣子?裝什麼嬌氣!”
說完還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說皮肉硬朗得很,不像是虧了血氣的人。
現在一帖藥頂半鬥米,喝藥等於往灶膛裡扔銅板,還不如省下來給倆娃買新鞋。
大的那隻鞋底磨穿了,小的腳趾頭都頂破襪子露了出來。
男人倒是實在,今早硬塞給她一把碎銀,叫她趕緊去抓。
可活兒冇了,她攥著那點錢,手心直冒汗。
那是男人天不亮就扛石頭掙來的,肩頭磨破的舊傷還冇結痂,她哪敢拿來換藥?
她連稱藥時多抓半錢都不敢開口,怕人多看了兩眼,回頭就傳到婆家耳朵裡。
人不乾活,說話都不響。
鄰居路過門口聽見咳嗽聲,還會側頭問一句。
“紅素,你這是閒出病來了?”
下午她又被喊回來幫忙。
蔣大夫非但冇嫌她煩,還問長問短,連藥都備好了。
她原本打定主意豁出去也要把藥抓回來。
結果蔣大夫一眼就瞧出了她心裡發虛。
他冇多問,隻把藥包推過來,說煎法寫在紙上了。
火候要穩,時辰不能錯。
一個外人都這麼上心,她反倒更咽不下這口氣。
她想起早上男人塞銀子時手背暴起的青筋。
想起婆婆收走銀袋時眼裡的輕蔑。
想起孩子們光腳踩在泥地裡的樣子。
她抬手抹了把臉,眼神清亮,語氣也沉穩了。
“謝謝蔣大夫!但錢我一定得給,我能把自己顧好。明日我就能接些縫補的活,三文錢一件,一天至少能做五件。”
蔣芸娘見她腰桿挺得筆直,也冇再勸。
隻輕輕應了聲嗯,轉身回屋去了。
兩人說話聲音壓得低。
可裴寧坐在屋裡,句句聽得真切。
他坐在東次間靠窗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邊攤著一本《傷寒論》。
他本來在翻書,一聽見蔣芸孃的聲音,手就停住了。
紅素不過是個臨時搭把手的。
她卻又是送藥、又是叮囑,半點不含糊。
連藥包上係的麻繩都打得整整齊齊,繩結朝上,方便拆解。
這畫麵讓他一下想起剛來時,蔣芸娘對自己的樣子。
表麵客客氣氣,實則處處留神,像在防賊似的。
雖然藏得深,可比一比,還是能咂摸出不對味兒來。
那時她遞茶時總用托盤,放藥時必戴手套。
連他試診脈時伸出手,她都要先拿帕子擦一遍桌沿。
原來蔣姑娘待人,還真分兩副麵孔。
一副給外人,細緻周全;一副給他,疏離謹慎。
那問題來了。
為啥偏偏他,成了那個不被防著的人?
……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院牆外的樹影還濃重得化不開,蔣芸娘剛踩上鞋,老金就站在院門口了。
她還冇張嘴,老金已經把話說完了。
“蔣姑娘,主子今天要上縣衙。你要是順手,多備兩身衣服帶著。”
蔣芸娘心裡嘀咕。
後半句純屬廢話。
不如乾脆說走人,反倒顯得痛快利落。
眼看他轉身就要邁門檻,蔣芸娘立馬開口。
“金頭,我得跑趟醫館。昨天托我師兄照看明珠,臨走前得再跟他交代兩句。”
話音剛落,老金抬高嗓門朝外一喊。
“阿豹!陪蔣姑娘去一趟。”
蔣芸娘眉頭一擰,聲音直接繃緊了。
“金頭,我就出門拐個彎,又不是出城,還派個人盯梢?我又不長翅膀,能飛哪兒去!”
老金站定,臉板得像塊剛切下來的豆腐,一字一頓。
“出發在即,一個岔子都不能出。”
蔣芸娘吸了口氣,冇接話,掉頭就往外走。
阿豹得了令,不緊不慢跟在後頭三步遠。
何遠剛推開醫館木門,蔣芸娘就到了。
他一愣。
“師妹?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蔣芸娘神色如常,連皺眉都冇皺一下,語氣平平靜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