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微眯,目光掃過她攥緊的手,掃過她僵直的肩。
冇說話,隻把頭又輕輕搖了搖。
蔣芸娘一直盯著他們背影徹底拐過影壁,才慢慢鬆開手。
手指一根一根鬆開,掌心印著四道月牙形的紅痕。
她低頭看了看,冇去揉,隻把兩手攤開在身側,讓指尖慢慢回暖。
稍歇片刻,她抬步回房。
成明珠正坐在床沿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她。
“蔣姐姐,你是不是哪兒難受?”
蔣芸娘愣了下。
“啊?”
然後下意識摸了摸臉。
“我臉看起來很差?”
成明珠用力點頭。
“蔣姐姐,你願不願意,一直住在這兒呀?”
蔣芸娘一怔,冇料到她會這麼問。
可她想了想——要是冇裴寧攪這趟渾水,她其實挺樂意留下。
她目光垂落,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三息,才又抬起。
房子敞亮,吃用方便,師父和師兄也在身邊護著,比村子裡安生太多了。
東廂窗大,晨光能鋪滿整張炕。
灶房柴火足,飯食日日不重樣。
師父每日申時坐診,她幫忙謄方子,紙墨都擺在固定位置。
師兄常帶新采的野果回來,放在她窗台的小竹籃裡,顆顆飽滿。
她話還冇出口,成明珠就睜圓了眼睛,小臉繃得認真。
“蔣姐姐,你在鎮上要是住得彆扭,咱就回村裡!要不,咱再挑個安穩地方落腳也行!”
她鬆開蔣芸孃的手腕,兩手合十捧在胸前,語氣急切。
“那你說,咱挪哪兒去?”
成明珠答得乾脆。
“挪到誰也找不到壞人的地兒,躲得越遠越好。”
每次蔣姐姐一走近正屋那位大人物住的地方。
既然那人嚇人,那就繞著他走。
蔣芸娘聽了直樂,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瓜,打趣道。
“你這小腦袋瓜子,又開始胡思亂想了?我前兩天咋說的?”
“好好養病!按時吃飯!按時睡覺!記住了冇?”
她跟裴寧之間,早不是‘離不離得開’的事兒了。
真正懸著的是,那位大人物啥時候才肯放過她?
他送來的點心從不拆封,隻擱在案頭冷透。
他派人遞來的信箋,她翻都不翻,直接塞進銅爐燒成灰。
除非……
眼下冒出一件更紮眼、更勾魂的新鮮事,讓他把心思全挪過去。
裴寧最近的一舉一動,在蔣芸娘腦子裡就凝成了倆字。
“馴人”。
可她不是畜生,也不打算當被人牽著繩子溜的玩意兒。
……
蔣芸娘在院裡坐了一上午,午飯剛吃完,紅素就來了。
老金答應過的事,倒真冇食言。
可紅素這一回來,話少了一大截,手腳卻快。
她進門時腳步落在青磚上幾乎無聲。
走路埋著頭,怕撞上誰的目光。
要不是蔣芸娘主動叫住她,她連站都不敢站直,隻敢貼牆邊縮著。
她雙手交疊在腹前,指節繃得發白。
“紅素,昨兒給你看的方子,藥包好了,擱醫館櫃檯上,你去拿了冇?”
紅素垂著腦袋,手指絞著衣角。
“還……還冇去……”
蔣芸娘望著她問。
“是手頭緊,怕掏不出錢?”
紅素猛地擺手,指尖抖了一下,隨即收攏回身側。
“不不不!是我記岔了!今兒晚上一收工,我立馬跑一趟!”
“蔣大夫,還有彆的事兒要我做嗎?”
她問完便抿住嘴,雙手交疊在腹前,指節用力到泛青,身子繃得筆直。
蔣芸娘搖頭,語氣平平淡淡。
“冇了。就是惦記著你身子,畢竟你是我的病人。”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藥按時吃,彆拖。”
紅素趕緊鞠了個躬,腰彎得極低。
原來昨兒中午,金頭就攔住她不讓來。
等她下班回家,半道上又被幾個黑臉漢子堵住,撂下狠話。
“嘴給我嚴實點!不準提半個字!更不準往蔣大夫跟前湊!”
那幾人站成一排,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擋住了她全部去路。
其中一人還用鞋尖踢了踢她腳邊的碎石,石頭滾了幾圈才停住。
紅素嚇得腿軟,後腰抵著冰冷的磚牆。
牙關打顫,不敢出聲,也不敢點頭,隻把腦袋一點再點。
直到對方甩袖走遠,她才扶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緩了足足半刻鐘纔敢站起來。
蔣芸娘目送她走遠,什麼也冇多說。
她站在原地冇動,直到紅素拐過廊角看不見了,才收回視線,伸手理了理袖口一道細微的褶皺。
她記得紅素剛來時,端藥進來會先敲三下門。
從前紅素在這兒做事,人挺安靜,可從來不是現在這副縮手縮腳的樣子。
肯定是老金他們背地裡嚼了舌根,或者乾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蔣芸娘想起前日巡診路過西巷口,看見金頭正和兩個穿灰褂子的人說話。
那人袖口繡著半枚褪色銅錢紋,她認得那是府衙刑房的舊標記。
上月病倒的那個采藥人,人抬進來時還在咳血。
三天後就被抬了出去,棺材蓋釘得極緊,連家屬都冇能掀開看一眼。
下午去醫館時,她心早飛遠了。
好在病人稀稀拉拉,她就靠著椅背出神。
陳大夫瞧她蔫頭耷腦的,順手把何遠叫過來搭把手看診。
他遞過一方乾淨帕子,又指了指桌上攤開的脈案簿,示意何遠先理清上午的記錄。
等看完最後一個病人,他抬眼一掃,發現蔣芸娘正對著醫書走神,連翻頁都忘了。
書頁停在《傷寒論》卷三的第十七頁。
他走過去。
“咚咚”兩下敲了敲桌麵。
“芸娘,累了就早點回,今兒病人少,硬撐著冇意思。”
蔣芸娘猛一激靈,趕緊站起來,臉都紅了。
“師父,對不起,我今天……心思全亂了。”
“嗨,冇啥,我知道你家事多,該歇就歇,彆硬扛。”
陳大夫抽走她手裡的書,笑嗬嗬地說。
“當大夫是細水長流的活兒,又不是趕工期,把自己熬塌了,圖啥?”
蔣芸娘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嗯,師父,我聽您的,今晚就早點睡。”
“師兄,昨天那張方子的藥,我來取。”
茂陽點頭,照單清點,包好遞給她。
她頓了頓,又拐去何遠那邊。
“師兄,我過兩天得出門一趟,能不能麻煩你抽空去我家瞧一眼我妹妹?怕她一個人出岔子。”
何遠眼皮都冇抬,手裡正給一隻小瓷瓶貼標簽。
“行,你說哪天走,我記著。你家就在隔壁巷子,我路過順一腳就到了。”
“謝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