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天光正好。京城一家老牌會所包間內,雅緻的山水屏風後頭,幾位太太已經坐定。桌上先擺了幾樣精緻冷盤,顏色鮮亮,看著就極有食慾。
江笙和陸司爵抵達時,包間門口站著的侍者立刻行禮。陸司爵把外套遞給侍者,聲音不高:“我送人到門口就好。”他把手在江笙背後輕輕一按,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在,但不出席,不喧賓奪主。
包間裏,主持這場飯局的是圈裏頗有麵子的唐太太。她笑容和煦:“陸太太來了,快坐。我們都盼著你這位新主母露一麵。”
江笙笑了笑:“大家都忙,還要您操心。”
她不爭主位,隻在按輩分的側位坐下。有人挑眉,卻不好說什麼。
菜一道道上桌。第一道是會所名菜紅燒獅子頭,油光水亮。唐太太笑:“這道菜最得人心,今日給陸太太壓壓驚。”
江笙看了一眼,笑意不深不淺:“今日我吃清淡。獅子頭放側席吧,大家慢用。”
旁側的沈薇薇立刻接話:“哎呀,陸太太真是清心寡慾。我們這些人最難改口味了,還是喜歡重一點的。”
唐太太笑著打圓場:“那就兩套選單。清淡給陸太太,重口由我們來。”她一擺手,侍者識趣地把清湯、時蔬、半糖點心一併端上。
不過,很快就有人按捺不住。靠近主位的一位趙太太拿起酒杯:“照我們圈裏的規矩,新來的總要喝三杯。我們這叫開席禮,不然不熱鬧。”
話音剛落,旁邊便有人起鬨。
江笙不急,抬手示意侍者把酒杯放回原位,淡淡道:“按輩分坐,按胃口吃,按身子喝。老宅剛給老夫人過了小壽,醫生關照我陪著按清淡來。誰敬我情,喝湯就行。”
她端起那盞溫湯,抿了一口:“湯在,禮在。”
唐太太看她不急不躁的模樣,笑著先放下酒杯:“喝湯也好,暖胃。”
這時,沈薇薇忽然從包間另一頭喚來侍者,低聲說了幾句。很快,侍者端來一盞湯,湯色渾厚,香氣濃。
“這是會所新上的葯膳湯,最滋補。我專門替陸太太點的。”沈薇薇笑得眼睛彎起來,“清淡歸清淡,滋補也要跟上。”
江笙看了一眼湯盞,抬手止住上前的侍者:“湯色太重,且聞著有辛香料。今日清火,不合。”
沈薇薇笑容不改:“葯膳嘛,總要點料。陸太太不懂也正常。”
包間的氣氛一瞬間緊了一下。
江笙卻沒接她的話,隻向侍者點點頭:“麻煩取一張廚口今日的用料單,和這盞湯的配方卡。”
侍者一愣,下意識看向唐太太。唐太太倒是爽快:“去,拿來。”
很快,用料單和配方卡送到。江笙掃了一眼,把卡輕輕推到桌中央:“裏麵用到花椒、黃酒、薑蒜、胡椒,不適合今日。”
唐太太接過看了看,笑著合上:“陸太太說得對。今日確實該吃清淡。”她看向侍者,“把葯膳撤下,按陸太太清單另起一盞溫湯。”
沈薇薇臉色微變,勉強擠出笑:“會所的葯膳都是大廚配的,難免有些味重。”
江笙並不看她,隻把身邊的清湯朝唐太太一遞:“唐太太嘗嘗這盞。湯是淡的,但不寡。”
唐太太喝了一口,笑:“好。”一句話,氣氛又緩了下來。
飯至中段,侍者端上一盤冷菜,形製極巧。趙太太拍手:“這是近來圈裏最流行的擺盤。陸太太,要不要也學一學,回頭老宅宴客能用上。”
江笙夾了一筷子,輕輕放下:“擺得好看,味卻亂。老宅宴客,先穩,再看。”
她扭頭沖侍者點點頭:“可否請廚口寫一張味卡,標清這道冷菜的油、鹽、糖、醋、醬的比例?回頭我也學著做個更清的。”
侍者忙說可以,轉身去拿。片刻後,把一張寫了比例的卡片遞過來。江笙看了一眼,笑著把油和糖在卡片上各劃去一分,“回去我會這麼做。簡單,但口順。”
幾位太太看她把味卡的規矩從老宅搬到了會所,不由自主地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清淡的湯一入口,胃裏暖暖的,原本準備的“圈裏規矩”彷彿也不那麼硬了。
席間,唐太太忽然提起:“聽說老宅堂前立了三條規矩。香在側廊,禮單三簽,嬤嬤教完即退?”
江笙笑了笑:“規矩不是壓人,是護人。香不入堂,禮有人看,嬤嬤不常駐。大家來老宅,都是客。”
唐太太點頭:“說得好。”她抬手朝侍者一指,“把那盞重味的葯膳撤了。今日按陸太太的法子,清淡。”
席末,禮物照例要出場。沈薇薇笑著把一隻禮盒推到江笙麵前:“大家都送了,我也送個心意。你別退我禮單三簽,怪生分。”
江笙沒有拆,隻把禮盒輕輕推回去:“禮單三簽不生分,是為了護彼此清楚。你這禮,我收,三簽照舊。壽後我也回禮,照賬。”
唐太太輕笑:“陸太太有意思,話不多,卻句句落在點子上。”她抬手,“今日飯局到這兒,散席。”
眾人起身,場麵和和氣氣。走出包間時,陸司爵已經在外頭等著。男人把外套披到江笙肩上,目光淡淡地掃了一眼走在前頭的沈薇薇。後者腳步一頓,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
“累不累?”男人問。
“不累。”江笙把手塞進他掌心,“湯在,禮在,規矩在。”
他低低一笑:“回老宅。”
回程的車上,江笙把會所給的味卡夾進一本小冊子裏。陸司爵看了一眼:“又多了一條線。”
“是。”江笙把小冊子合上,“禮單一線,廚房一線,外宴一線。條條清楚,日子就穩。”
車窗外,街景緩緩退後。回到老宅時,堂前燈已經亮起。福伯迎出來,壓低聲音道:“少夫人,三太爺說明日要帶幾位老友來坐坐,說要嘗嘗老宅的‘清湯麵’。”
江笙笑:“那就做清湯麵。湯要清,麵要順。老友嘛,吃得舒服最要緊。”
福伯應下,又小聲補了一句:“二房那邊還託人來問,說嬤嬤常駐主院方便看得緊。”
江笙淡淡道:“嬤嬤教完即退。堂前走規矩,看得更清楚。”
她轉身往主院去,邊走邊吩咐:“明日早些,味卡照例寫,禮單午後照例觀禮,側廊香席照例隻做象。有人來,先喝湯。”
陸司爵慢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背影上,唇邊的笑意更深。老宅的每一盞燈、每一道湯、每一張卡,在她手裏,都有了規矩,也有了分寸。
夜風從藤葉間穿過,沙沙作響。老宅不緊不慢地安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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