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過,老宅沉沉睡到天明。迴廊的小燈還亮著半盞,天色一亮便被福伯輕手輕腳地滅了。
晨粥上桌時,老夫人難得胃口好,喝了一小碗清粥,又夾了兩片桂花糖藕。江笙把碗沿挪開一寸,低聲道:“先喝湯,再吃甜,胃不難受。”
老夫人點頭:“按你說的來。”
吃到一半,福伯捧著一疊禮單進來,神色恭敬:“少夫人,昨夜來不及細核,今早對了一遍禮單。帳上記‘翠峰手鐲一隻’,實物卻是青玉鐲;又有‘紫砂壺一對’,實物隻得一隻;另,錦盒封條與來帖上記的暗記不符,疑似換盒。”
老夫人放下筷子,抬眼看江笙:“你看著辦。”
江笙擦乾手,起身把禮單一張張攤開。每張禮單的角上,都有送禮人家中的暗印,平日不顯,遇光才現。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逐一對過,又看了看錦盒封條的壓痕。
“福伯,去把昨夜值夜的小廝、管禮的婆子都叫來。”江笙語氣平靜,“堂前說一聲,我們在正堂清點,免得旁人說我在屋裏‘瞎改’。”
不多時,幾個人到了,站了一排。二房那邊的管事婆子也來了,笑容殷勤:“少夫人,我這年紀大了,記不住事,昨夜忙,想是差了點。”
江笙看了她一眼,並沒先問罪,隻是把那隻青玉鐲拿起,輕輕放到光下:“禮單上書‘翠峰手鐲’,翠峰出品的內圈最裡側常鐫廠記,藏針孔。青玉是好,可不是翠峰。送錯了,要不要聯絡送禮人,換回去?”
婆子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鐲子也是好玉嘛,戴著也一樣。”
“戴著一樣,帳上不一樣。”江笙把禮單往旁邊一放,聲音不重,“禮單說‘一對’,就不能隻收‘一隻’。禮單說‘翠峰’,就不能把‘青玉’當‘翠峰’。人情可以大,細節不能糊。”
她把帕子鋪在幾案上,拿筆記下三句:誰送的,寫清楚;送什麼,寫清楚;放在哪兒,寫清楚。落筆後,抬頭看向所有人:“從今天起,禮單三簽:送禮人簽,收禮人簽,賬房簽。封條編號,進出登記。誰接的,誰簽名。過了堂前,誰也不許改一筆。”
堂前靜了靜,福伯第一個應聲:“是。”
江笙把那隻“翠峰手鐲”放回錦盒:“這隻我先當眾封回,廊下貼上禮簽,今日派人送回去,請送禮人家裏核對。壺少一隻也是一樣退回。換回來再入帳。”
二房管事婆子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江笙卻隻端起一盞溫茶,遞給她:“昨夜辛苦了。禮事多,易亂。但堂前走規矩,誰也不吃虧。”
“是。”婆子垂下眼,退回人群。
賬房把新樣的禮簽、封條、三聯件都擺了出來。江笙示意福伯:“今日先做一遍樣,大家照著學。以後遇禮,照此行。”
清點完,江笙把禮單疊好,交給賬房收存。她又看了看廊下:“香席今天撤了,香盒歸位,封條按號。別把側廊當雜物間。”
正說著,昨夜教禮的嬤嬤進來,躬身道:“少夫人,今日可要留下我一會兒?聽說後日還要見幾位貴客,我把坐看禮再說一遍也好。”
江笙看她,笑意淡淡:“嬤嬤辛苦。教禮按禮來,教完即退。後日我再請你來。”
嬤嬤連連點頭,退下時腳步輕了許多。
上午散席後,江笙回到主院,換了件淺色的家居裙。剛繫好圍裙,門口一陣腳步聲,陸司爵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盞剛煲好的清湯。
“喝。”男人把湯遞給她,目光落在她腕上的玉扣上,笑意淺淺,“先填口熱的。”
江笙接過,喝了一小口,看了他一眼:“你在廊下站了很久。”
“站一會兒。”陸司爵把她耳邊散落的幾縷發抿到耳後,低聲道,“看你把禮單理順了。”
“不過是三聯件、三簽字、按號封條。”江笙把湯盞放下,輕聲笑,“規矩立好了,堂前就不亂。”
男人眼底的笑更深:“一桌菜,一盞湯,一份禮單。以後誰敢在你麵前‘算盤響’,也該掂量掂量。”
午後,福伯回來稟報:“送錯禮的兩家都已經接到我們的人,回條也寫了。對方說是僕從粗心,願意明日送正禮來。禮單我按三簽收著。”
江笙點頭:“好。記一筆‘回禮’在賬,壽後送點清茶點心過去,別失了禮。”
“是。”
福伯又遲疑了一瞬,小聲道:“此外,二房那邊還說,嬤嬤留下常駐,這樣‘看得緊’。”
江笙把圍裙帶子繫緊,抬眼看向廊下:“老夫人清火,屋裏要清氣。嬤嬤來教禮,教完即退。常駐這兩個字,不合適。”
堂前來報,說有旁係小輩在側廊說話,說老宅不焚香“不夠排場”。福伯正要皺眉,江笙卻隻淡淡道:“廊下貼一張小牌子:側廊香席,隻做象,不焚香。下麵寫‘香重壓湯,香濃壓花’。人看了,也就明白了。”
不多時,側廊果然多了一張小牌子,字跡端正,落款“堂前”。來去的人看一眼,也就不再多言。
到了傍晚,老夫人從午睡裡醒來,福伯扶著她出來。江笙把一盞溫湯遞上去:“先喝口溫的。”
老夫人喝完,目光在廊下巡了一圈:“你這三簽三聯的法子,賬好核,心也踏實。”
“禮在人,賬在紙。”江笙笑,“兩邊都要穩。”
老夫人沉吟了一會兒,抬手把手腕上的另一隻玉扣取下來,遞到她手裏:“堂前你作主,賬房鑰匙兩人簽。以後誰再拿舊例壓你,就按你這套說。”
江笙應了一聲,把玉扣妥妥噹噹地收了。
送老夫人回房時,走到迴廊,風從藤葉間穿過。江笙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吩咐:“路口再多加一盞燈,夜裏看路不費眼睛。”
“記下了。”福伯笑,“少夫人心細,老宅穩。”
夜色沉下來,堂前燈一盞盞亮了。旁係太太們的腳步聲漸遠,廊下的香盒也被小心翼翼地收回側間,封條按號貼整齊了。
江笙站在堂前,看著那三聯件和封條編號,眉眼淡淡。陸司爵從背後走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江笙把手塞進他掌心,“清賬清清楚楚,晚上睡得穩。”
男人低低一笑:“睡得穩。”
院子裏,風過藤葉,沙沙作響。
第二日清早,福伯把兩隻換回來的禮盒恭恭敬敬地擺到堂前,三簽三聯,封條如新。來往的人看一眼,也就記在心裏:這位少夫人不吵不鬧,卻把每一格,都落得穩穩噹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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