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在鎮上親眼看見蘇家賣窩窩頭賺得盆滿缽滿,趙氏就像被毒蛇啃噬了心髒,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她坐在自家那張缺了腿的破板凳上,手裏縫補的衣裳早已被針紮得千瘡百孔,可她卻渾然不覺,滿腦子都是蘇家那一筐筐白花花的銅錢。
“憑啥?憑啥那個賠錢貨能發財?”趙氏咬著牙,把針線往桌上一摔,線團滾落在地,她也不去撿,“五兩銀子的人參不分給孃家,現在做買賣也不帶大嫂,一群白眼狼!”
她男人蘇大河蹲在牆角抽旱煙,煙鍋裏的火星明明滅滅,嘟囔道:“人家分家出去了,賺多賺少跟咱沒關係…咱們當初分家時占了便宜,現在…”
“放屁!”趙氏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撿起地上的線團朝男人砸去,“隻要爹孃還在,他蘇老三就得孝敬!更何況…”她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臉上浮現出陰毒的神色,“我聽說他們明天還要去做買賣,蒸了三百個窩窩頭,還有那個什麽新花樣。要是…要是那些麵團裏摻了點東西…”
蘇大河嚇了一跳,煙鍋都掉在了地上:“你想幹啥?”
趙氏冷笑,臉上的皺紋因扭曲而顯得猙獰:“不幹啥,就是讓他們知道,沒有大哥家的支援,他做不了這生意!也讓那小賠錢貨知道,得罪大伯孃是什麽下場!”
第二天淩晨,天還黑得像墨汁一般,蘇家廚房裏就亮起了昏黃的油燈。李氏帶著三個兒子——雖然大嫂二嫂早就分家出去了,但家裏能幫把手的就是這三個半大小子——忙得腳不沾地。和麵、調餡、上籠蒸製,一籠接一籠的窩窩頭出鍋,熱氣騰騰,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連院牆外的野狗都扒著牆頭直嗅。
“娘,今天蒸得多,能賣完嗎?”蘇金寶一邊搬蒸籠一邊問,額頭上滿是汗珠。十三歲的少年,肩膀已經寬實了許多,但在母親麵前依然是那個憨厚的長子。
“能,歲歲說能就能。”李氏頭也不抬,手上沾滿了麵粉,她現在對女兒的話深信不疑,彷彿那小丫頭嘴裏吐出的每個字都是金科玉律。
蘇老太太也起了個大早,幫襯著醃鹹菜。老人家一邊切菜一邊唸叨:“多帶點柴火,萬一要熱呢;再把那塊幹淨的油布帶上,墊著賣相好…還有那個新做的招牌,別忘了…”
蘇歲歲穿著新做的小衣裳——這次是用賣窩窩頭的錢扯的細棉布,淺粉色的,襯得她的小臉越發粉嫩——在院子裏蹦蹦跳跳,時不時進廚房監督:“娘,這個麵團要多揉揉,揉到三光纔好;奶奶,鹹菜裏加點芝麻更香,歲歲上次在鎮上看見人家這麽吃的!”
一家人其樂融融,完全沒注意到院牆外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趙氏天沒亮就起來了,特意換了身深色的舊衣裳,免得在牆頭上太顯眼。她趴在牆頭觀察了半天,見蘇家人都在廚房忙活,前院空無一人,連那隻看門的老黃狗都蜷在窩裏打盹,眼珠子一轉,躡手躡腳地摸進了院子。
她手裏緊緊攥著個小布袋,裏麵是她昨晚從自家灶膛裏扒拉出來的炭灰混著細沙子,顆粒細細的,混在麵粉裏根本看不出來。她打算把這些東西摻進蘇家的麵團裏——不用多,每個麵團摻一點,吃起來牙磣,口感極差,看誰還買他們家的窩窩頭!
“讓你們得意!讓你們發財!”趙氏心裏恨恨地想著,摸到廚房門口,正要往裏鑽,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軟糯得像是能滴出蜜糖的呼喚:
“大伯孃,您來幫忙嗎?”
趙氏嚇得差點魂飛魄散,手裏的布袋差點掉在地上,心髒”砰砰”直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猛地迴頭,隻見蘇歲歲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仰著小臉,大眼睛在晨光中眨巴眨巴地看著她,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底的齷齪。
“你…你走路沒聲啊!嚇死我了!”趙氏心虛得厲害,聲音都尖了,帶著明顯的顫抖。
“歲歲看見大伯孃從牆頭翻下來的,”蘇歲歲一臉天真無邪,手指了指牆頭,“大伯孃是不是想來幫忙呀?但是麵團已經揉好了,不用幫忙了呢。不過大伯孃要是想幫忙,歲歲可以跟娘說,讓大伯孃一起蒸窩窩頭?”
趙氏心裏咯噔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心髒。這丫頭看見她翻牆了?那她手裏的東西…她下意識把布袋往身後藏,但蘇歲歲已經看見了那個露出一角的粗布袋子。
“大伯孃,您手裏拿的什麽呀?”小丫頭歪著頭,小手指著布袋,“黑黑的,是送給歲歲的禮物嗎?”
趙氏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是…是…”
她本可以狡辯,可以說這是帶來借給蘇家的鹽巴,或者是給老太太的草藥。但對著那雙清澈見底、彷彿能洞察一切的大眼睛,忽然覺得所有謊話都說不出口,所有陰暗的心思都被照得無處遁形。那眼神太幹淨了,幹淨得讓她這個心懷鬼胎的人自慚形穢,甚至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
“是沙子!”趙氏一急,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我…我想著你們做買賣不容易,拿點沙子來…來…”
話說到這份上,她索性心一橫,準備破罐子破摔。誰知蘇歲歲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來摻麵團裏?”蘇歲歲接話,小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指責,反而帶著一種”我明白了”的釋然。
趙氏腿一軟,差點跪下。完了,這丫頭知道了!她會不會喊人?會不會告訴爹孃?蘇大山那個老實人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揍她?更可怕的是,這丫頭要是說出去了,她趙氏在村裏還怎麽做人?偷東西已經夠丟人了,還是偷東西害人…
但蘇歲歲沒有喊。
她看了看趙氏手裏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又看了看趙氏慌張得臉色煞白的臉,忽然露出一個甜甜的、像是春日暖陽般的笑容:“大伯孃,沙子不能摻麵團哦,摻了會牙磣,客人吃了牙磣,以後就不買了,那咱們家就賺不到錢給奶奶買肉吃了。”
趙氏呆若木雞,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她…她在給我講理?她沒有罵我?
“但是,”蘇歲歲話鋒一轉,小手指了指趙氏粗糙幹裂的手,“沙子可以用來搓手呀!奶奶說,手粗糙的時候,用細沙子搓一搓,能搓掉死皮,手就變嫩了!大伯孃的手這麽粗糙,還有裂口,一定很疼吧?用沙子搓搓,再抹點油,就會變好的!”
趙氏:“啊?”
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粗糙,滿是老繭和裂口,冬天還會流血,疼得鑽心。她…她在關心我的手?
“所以,”蘇歲歲認真地說,一雙小手接過那個布袋,“大伯孃不是來搗亂的,是來送沙子給歲歲搓手用的,對嗎?而且大伯孃還想教歲歲,粗糙的手要保養,對不對?”
趙氏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腦子一片空白。
她忽然意識到,這丫頭在給她台階下。明明看見了她的惡毒心思,明明可以當場揭穿讓她身敗名裂,卻硬是把“使壞”說成了“送禮”,把“害人”說成了“關愛”。
“對…對!”趙氏鬼使神差地點頭,聲音幹澀,“我…我就是聽說你們做買賣手糙,送點沙子來…搓手…對,搓手…”
“謝謝大伯孃!”蘇歲歲接過布袋,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大伯孃快迴去吧,天還沒亮呢,路不好走,別摔著。歲歲不告訴爹和奶奶您來過,不然他們會不好意思收您的東西的,還會覺得麻煩大伯孃了。”
趙氏暈暈乎乎地往外走,像是踩在棉花上,整個人都飄乎乎的。走到牆根才反應過來:她怎麽就被這丫頭幾句話糊弄過去了?她怎麽就沒下手?她明明是要害人的,怎麽成了送關懷的了?
翻牆出去時,她迴頭看了一眼。晨光熹微中,蘇歲歲站在院門口,朝她揮著小手,臉上還是那個甜甜的、毫無雜質的笑容。
趙氏心裏忽然亂糟糟的,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她翻牆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倉皇逃走了,連迴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蘇歲歲看著她的背影,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轉身進屋。她把布袋藏進懷裏,決定等會兒告訴娘,這是“大伯孃送的禮物”。
“歲歲,跟誰說話呢?”李氏從廚房探出頭,手裏還拿著擀麵杖。
“沒誰,”小丫頭把布袋藏在身後,笑得眉眼彎彎,“娘,歲歲有個好主意!咱們今天做點新東西吧!用大伯孃送的沙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