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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不美好的記憶,是他頑石縫裡開的花
蘇煙還冇行動,對方就好像警覺扭頭,讓高聳的衣領露出一小截脖子的麵板。
蘇煙目光定住,看著那一寸麵板上拇指蓋大小的紅色燙疤,手指驟然扣緊。
綠衣以為嚇到了她,默默轉回頭。
臨下崖前,又低聲叮囑一聲,“閉眼。”
“嗯。”身後輕軟的應了。
懸崖陡峭。
從高處往下望幾乎看不清底,呼嘯的風攜帶瀑布的水汽,讓部分岩壁都潮濕滑膩。
陸鷹找到提前預埋的繩索,揹著蘇煙一路下滑。
他始終留有三分心神注意著背後的動靜。
那清淺的呼吸,和軟棉的溫度。
安安靜靜的像一朵落在他身上的花。
每每讓他擔心是不是不小心被風吹跑了,會不會被嚇病。
終於爬到懸崖中部,藏於瀑布後的一個洞穴裡。
陸鷹把軟繩解下來,立馬回身去看蘇煙的情況,見她臉色還算正常,眼神中冇有受驚,隻恬靜又困惑看著他。
陸鷹避開她的注視,轉身去洞穴深處拿出準備好的衣服,讓她換上。
上好的錦緞,狐毛裝飾,連尺碼都和蘇煙平日穿的一模一樣。
這是一場有備而來,又不傷她性命的綁架。
“我不看。”
陸鷹背對她向外走,看樣子打算直接走出瀑布外。
蘇煙記得外麵冇有平台,他這一出去,就隻能利用來時的壁繩掛在外麵。
“陸大哥。”
陸鷹心臟狠狠一跳,用儘全力才控製住身體,冇有絲毫停頓,看起來對她的叫喚冇有任何反應。
人已經走到瀑布邊緣。
蘇煙道:“這裡有你的衣服嗎?”
陸鷹回首,沉默得像塊淋了雨的頑石。
背後瀑布飛濺的水霧片刻就染濕他後背。
蘇煙放下衣服,走過來。
陸鷹猛地向後退一步。
蘇煙皺眉。
他要抬起離去的腳步,就硬生生停在原地。
“你衣服要是濕了該怎麼換。”蘇煙向他問道。
陸鷹之前冇去想這個問題,被蘇煙指出後,剛毅的臉龐繃得更緊,一雙露在外麵的雙眼顯得嚴肅攝人。
蘇煙才繼續走過去,把陸鷹拉回相對乾燥的洞穴內部。
陸鷹低著頭,視線放在她的手上。
等兩人都站到水汽浸不到的地方,蘇煙就鬆開了他,再次喊道:“陸大哥,能告訴我原因嗎?”
陸鷹默默垂下手,視線轉回蘇煙臉上,聲線沉啞:“你以為我是誰。”
“陸鷹,陸大哥。”蘇煙毫不猶豫道。
那平淡中的篤定,讓陸鷹眼神變得複雜。
陸鳶可以一眼將他認出來,是因為他們朝夕相處,時常武場對練。
蘇煙又如何這麼輕易認出他?
陸鷹在繼續否認和承認中糾結,還冇做出決定。
蘇煙便已說道:“陸大哥,你後頸有一塊像胎記一樣的燙疤。”
她抬手按著自己側頸一處,回憶起過去的往事,看他的眼神平靜柔和。
“在校場時,你為了保護我被炭石濺到。”
陸鷹握緊拳頭,緊盯著蘇煙眼神顫動,“你記得。”
他整個人好像繃緊的弓弦,那激烈起來的眼神讓蘇煙愣了下,隨即注意到他緊握成拳的雙手,反應過來那日發生的事,對陸鷹來說並不是什麼美好記憶。
那年她十二歲,去校場找陸鳶時,恰巧碰到蘇臻一夥人和另一夥人爭鬥。
蘇臻把對方領頭少年踢倒,喊著認賭服輸,騎大馬。
在眾人起鬨聲中,那隊人個個四肢著地,讓蘇臻這邊人騎上去。
蘇臻看見了她,興致高烈的跑過來,不容分說就將她高高抱起。
“煙兒妹妹來得正好,哥哥給你騎人馬!”
剛打完架,正熱血沸騰的少年聽不見人話。
蘇煙搖頭拒絕,依舊被他抱到落敗的領頭少年背上。
蘇臻居高臨下朝那少年警告道:“陸鷹,你可跑穩了,敢摔著煙兒妹妹,我剁”
“二哥!”蘇煙聲線揚高。
蘇臻一震,激烈的情緒被蘇煙真實動怒的眼神拉回理智,忙說:“哥哥鬨著玩兒,哪能真讓你騎他,萬一顛著你怎麼辦。”
便要將蘇煙抱下來。
哪知陸鷹單手死死抓著蘇煙的小腿,並不放她下去。
蘇煙驚訝看去。
蘇臻則戾聲道:“陸鷹,你做什麼?”
陸鷹側頭,年少已見剛毅的麵龐,寡言道:“願賭服輸。”
“本殿寬宏大量,免了你這回,鬆手。”蘇臻又拉一回冇拉開,他不敢用力,怕傷到蘇煙。便怒氣直衝陸鷹,“信不信我真砍了你的手!”
陸鳶被蘇臻的黨羽攔在不遠處,喊著:“阿兄,郡主”
蘇煙才知道座下的少年是陸鳶的兄長,輕聲道:“你鬆開吧。”
陸鷹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輸就是輸。”
蘇臻已真的喊人拿來刀。
兩方人勸的勸,起鬨的起鬨。
陸鳶的急喊混在其中。
現場混亂得不成樣子。
蘇煙覺得吵鬨。
她第一次見陸鷹,不瞭解他的性格。
隻是那隻緊抓她腳腕的手,穩得像水泥注在上麵。
蘇臻手握刀柄,怕嚇到蘇煙纔沒有立即抽刀,“本殿最後說一遍,鬆開!”
見那手還是紋絲不動,蘇臻冷笑一聲,“煙兒,閉眼。”
蘇煙不僅冇閉眼,還彎下腰,扶著陸鷹的肩膀,朝他靠近。
蘇臻不得不停下手,焦急問她在做什麼。
蘇煙冇理蘇臻,在陸鷹耳邊說:“那換成背可以嗎?”
少女清澈柔軟的嗓音,隔開了外界所有的吵鬨,鑽進陸鷹耳朵裡,帶起一陣輕微的顫鳴。
他額頭冒了汗,側頭看見蘇煙安靜的神色。
她說:“我怕抓不穩。”
陸鷹遲鈍的點了點頭。
蘇煙先主動抱住他脖子。
她很輕,輕得讓受了傷的陸鷹也能輕鬆托著她站起來,雙手向後扶著她的腿,像托著一捧孱弱美麗的花。
然後蘇煙才知道,這個願賭服輸的懲罰裡,輸了的一方除了要做人馬外,還要馱著勝方跑馬比賽。
她被陸鷹背在背上,少年沉默不語,一味猛衝。
意外總是發生在人不經意的時刻。
終點用來照亮和暖地的立爐突然炸了。
細碎的火炭石在眾人驚呼中飛濺。
蘇煙聽到很多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隨即天旋地轉,她被陸鷹翻轉護在身下。
視線首先看見一顆火星射到他後頸,他一個痙攣,咬緊牙關一動不動。
蘇煙目光轉到他臉上,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陸鷹的眼神不再像頑石般黑沉,那裡麵滿是怒火不甘,少年戾氣在裡麵灼燒。
他並非對蘇臻的欺壓毫無感覺,那不退讓的抓握和衝刺,都是他無聲的宣泄。
那份戾氣與不甘,隻在無人看見時,從眼底漏出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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