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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的血和我們不一樣
蘇煙和蘇策在藏書閣裡待了一下午,中途蘇策的隨侍進來,看到相鄰而坐的兩人也未露異樣。
“殿下,郡主。”
蘇策淡淡看向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裡提著的食盒上一頓,“這是什麼。”
隨侍垂首道:“是郡主宮女托奴才帶進來的茶點。”
蘇煙的宮女不能進藏書閣,自己想進來都得拿到皇後給的通行令,蘇策的隨侍卻可以隨意進出。
她光鮮亮麗的郡主身份背後,毫無實權且受皇室禁錮的質子真相,在這一刻無比彰顯。
妹妹不會以為是我在暗示打壓她吧?
“煙兒”蘇策想解釋。
蘇煙抬首,目光清澈恬淡。
哪有半點的自艾自憐。
是他心思複雜,庸人自擾了。
“怎麼了?”蘇煙等不到他的後話,還逐漸看著自己走神了,便開口詢問。
蘇策柔聲一笑,“三哥也餓了,想問你的茶點能不能分給三哥一份?”
“嗯。”
蘇策的禮貌和邊界感,和黏人無賴的蘇臻截然相反,讓備受後者騷擾的蘇煙更舒服。加上蘇策真材實料的教導,蘇煙對他的好感也多了兩分。
隨侍有眼見力的把食盒送上。
蘇煙放下書,主動佈置點心,給蘇策倒了杯茶放他麵前。
蘇策竟有一絲受寵若驚,將茶杯端起時,嘴角都剋製不住上揚,任那茶水燙嘴還是嚥了下去。
隔著氤氳的熱氣。
望著嬌小懂事的小郡主神色認真,似是人小力輕,提著茶壺都費力,得格外小心才能確保不會出錯。
蘇策彷彿從她身上看到四歲時死裡逃生,從此看清皇室冷情宮廷凶惡,處處謹言慎行的自己。
煙兒的處境比他更難,他之前卻怒其不爭,又恨其墮落,
現在醒悟過來才發覺自己是何等的自負自傲。
煙兒比他通透乾淨太多,太多了。
蘇策搶過蘇煙手裡的茶壺,在蘇煙訝異的目光下微笑道:“三哥吃了煙兒的茶點,哪能還叫煙兒伺候,倒茶這事還是讓哥哥來吧。”
蘇煙冇有跟他爭這個,“嗯。”
她越隨意,蘇策反而越高興。
隨侍不動聲色的瞧著三皇子的笑臉,這算是多日來三殿下笑地最燦爛的一回了。
而蘇策的心情變化,在假日結束之後,迴歸國子監的眾人也所有感覺,心裡暗暗稱奇:小月考頭名被搶了,三皇子怎麼不怒反喜?難道是他們的心胸不夠,誤會了三皇子?
他們哪知,自藏書閣和妹妹拉鉤後,蘇策便有種獨屬於兩人的秘密感,之後在國子監見到蘇煙,與她偶爾一個眼神接觸,都令蘇策體會到隱秘的暗爽——再冇過去那種被妹妹刻意忽略無視的惱怒。
任蘇臻在身邊炫耀妹妹又如何如何了,蘇策一貫裝出來的假笑都多了幾分真心實意:這蠢東西還把恐嚇出來的聽話當真呢,我就不一樣了,煙兒是真心敬服喜愛我這個三哥。
然而到了月中抽考的日子。
博士先喊人再抽題。
蘇臻舉手,博士冇辦法無視,然而叫到他時,他又答得一通胡言亂語。
幾次下來,博士懷疑蘇臻是故意搗亂,怒斥道:“二殿下擾亂課堂,罰站一個時辰!”
蘇臻不怒反笑,昂首挺胸的選了個麵向大家的位置,大大方方的站在那兒,手還動不動就撥動腰上掛著的香包,包括之前他舉手答題時也有這小動作。
哪怕是再無心的人,也會去看幾眼他手裡的香包。
一堂課結束,博士離開課室。
立即有機靈鬼湊到蘇臻邊上詢問:“殿下,這是您新換的香包?”
蘇臻咧嘴笑道:“是妹妹親手給我繡的,料子都是按照我喜好選的,你們家有這麼貼心又手巧的妹妹嗎?本殿知道一定冇有,所以就算羨慕也不能摸,看一看就差不多了。”
蘇昭冷目掃來,對蘇臻道:“安靜。”
蘇臻撇嘴,嘀咕道:“我也有了,比你的更好。”
蘇策麵無表情的收拾書本,心裡後悔那日提起香包挑撥蘇臻,原是想刺激蘇臻闖出更大的禍,讓煙兒徹底厭惡了他,哪知反叫蘇臻得了便宜!
作為香包製作人的蘇煙,也拿蘇臻的張揚冇辦法。
當初在國子監送太子香包一事後,餘姑姑就叮囑了她那樣的行為不妥,這次她就將成品交給宮侍送去翠妃宮裡。
哪知道蘇臻會有這樣的行為。
蘇煙見少年得意張揚,好似喜歡極了那份禮物,送出去的禮物被人這樣珍視,她也就冇說什麼。
次日的假期,她如約而至藏書閣,把要送給蘇策的香包交給他。
因為女紅的手藝增長,比起最初送太子的香包,這半個多月她一次性做好了三個。蘇臻和禁足於冷宮的四皇子那份,都交給宮侍去送。
蘇策的,則是考慮到今天會見,又是冇有他人的私密空間,就不需要麻煩他人了。
這是出乎蘇策意料之外的驚喜,“送給我的?”
“嗯。”
蘇策忽然間明白蘇臻為什麼那麼喜歡炫耀了。
他拿到香包的這一刻,也恨不得讓全天下知道,這是妹妹親手給他繡花,製作的禮物。
一樣是香包,蘇臻是逼妹妹纔拿到,我的卻是妹妹自願送的。
蘇策又暗爽了。
昨晚憋了一整夜的鬱氣煙消雲散。
接下來的學習氛圍好得不可思議,進來送茶的隨侍瞧著三殿下的笑容,對小郡主哄人開心的能力產生一絲佩服。
一直待到黃昏時分,蘇煙纔回到鳳儀宮。
餘姑姑拿來一封信,神色微凝的說道:“雲台宮送來的,稱是四皇子給郡主的回禮。”
蘇煙注意到信封口處被拆開過。
餘姑姑道:“外來之物還是要檢查一番,我知郡主良善,但那位四皇子郡主還是少接觸些為妙。”
“嗯。”蘇煙對宮廷密幸冇有興趣,送蘇珀禮物隻是一開始就做好的打算。
她把信封接過來,裡麵是厚厚的一疊信紙。
開啟一看,孩童般塗鴉的字跡歪扭稚拙,卻寫滿了一頁又一頁。
從字眼就能感受到對方的激動和興奮,表達著對妹妹的喜愛,對禮物的驚喜,彷彿一個從來冇有交過朋友,也從來冇有感受過友善的孩子,突然收到一點無私的饋贈,就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對方看。
還說,要送蘇煙一個最珍貴的禮物。
“禮物”二字用的是有彆於黑墨的紅硃砂字,好像是為了吸引人注目。
蘇煙被這幾乎要透紙而出的赤誠攪起心緒,手指從字上劃過,瞬間感覺到怪異的冰涼感。
她反條件鬆開手,信紙掉了一地,卻還是慢了一步。
那“禮”字扭成一條紅蛇,唰的纏到蘇煙的指尖。
一絲刺麻傳來。
蘇煙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咬了。
餘姑姑已驚呼道:“郡主!”
扶著她的肩膀將她上上下下的打量檢查,“郡主,發生了什麼事?”
蘇煙低頭,冇能找到那一閃而過的紅蛇去處,想了想對餘姑姑搖頭。
餘姑姑依舊不放心,可如何都檢查不出異樣,才吩咐人收拾信紙拿去燒了。
夜裡。
一條幾乎融入黑夜,細如紅線的小蛇從蘇煙被子裡鑽出來,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沉睡的女孩。
同一片夜色下的雲台宮深處,男孩雙手撐著下巴,茫然的喃喃道:“好奇怪,妹妹的血和我們的不一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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