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標檔案按時交上去啦。
交投標檔案的前一天,我跟小劉在辦公室裡忙的不可開交,列印,覈對,裝訂,裝訂的檔案包括技術標、商務標、資質檔案、業績證明,厚厚三大本,加起來有好幾百頁。
裝訂好,提給老胡稽覈,老胡簡單的翻看一遍,便簽字,蓋章,裝進牛皮紙袋,封好。
然後便安排小劉將這些資料送去甲方辦公室,等小劉走後,老胡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吸了兩口,便掐滅。
“陳木,你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出辦公室,走到基坑邊上。太陽很烈,照在底板上,灰白色的混凝土反著光,刺眼。老胡眯著眼睛,看著那棟還冇封頂的主樓。
“這個專案,我乾了兩年。”他說,“從挖土方開始,一直到現在。你看,現在主體已經乾到八層了。”
主樓已經蓋到八層了。外架上的安全網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麵旗。塔吊正在吊一捆鋼筋,鋼絲繩繃得很緊,鋼筋在空中慢慢旋轉。
“胡總,你說我們能中標嗎?”
“很難。”老胡從兜裡掏出煙,又點了一根,“但不管中不中,這個專案我乾完了我該乾的。”
我冇說話。
“陳木,”他看著我,“省城那個專案時間已經定了,10月8號開工。你跟我去,工資的事我上次說過了,比現在高兩千。住宿那邊安排,你一個人去就行。”
一個人去。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
“小會那邊,你跟她說好了嗎?”
“還冇。”
老胡看了我一眼,冇再問。他把煙抽完,掐滅,扔進垃圾桶。
“你得跟人說。別拖著。”
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邊上,看著那棟樓。八層。從打樁開始,一層一層地起來。每一層我都盯著澆的混凝土,每一層我都驗過鋼筋。一年半的時間,從平地到八層。現在,我要走了。
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一看,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今天熱。”
我回道:“多喝水。”
“陳哥也喝。”
“好。”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太陽曬得我頭皮發燙,安全帽下麵全是汗。我摘下帽子,擦了擦額頭,又戴上。
下午,老胡把我叫到辦公室。
“陳木,你晚上回趟家。”
“怎麼了?”
“你爸住院了。”
我心裡一沉。“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你媽給我打的電話,聯絡不上你。”
我掏出手機,一看六個未接來電,全是媽媽的。手機不知什麼時候調成了靜音。
我打過去,響了半聲就接了。
“媽,爸怎麼了?”
“冇事冇事,就是老毛病,醫生說要住幾天院。”媽媽的聲音很急,但還在努力裝得很平靜,“你忙你的,不用回來。”
“我今天晚上回去。”
“不用——”
“媽,我晚上回去。”
掛了電話,我跟老胡請了假,騎上電動車就往縣城醫院趕。
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爸爸躺在病床上,鼻子裡插著管子,臉色蠟黃。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削了一半。
“爸。”我走過去。
爸爸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冇事,”他說,聲音很輕,“老毛病。”
“醫生說啥了?”
媽媽把蘋果放在桌上,拉著我走出病房。“肝硬化又嚴重了,肝功能指標不好。醫生說先住院觀察,穩定了再出院。”
“要住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週,可能兩週。”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病房的門。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爸爸的名字、年齡、診斷。
“小,”媽媽看著我,“你那個專案,是不是要停了?”
“媽,你咋知道的?”我疑惑地看向她。
“你姨夫說的。他在那個工地上,說你們那個專案可能要換人。”
我冇說話。
“小,”媽媽的聲音低下來,“你要是冇了工作,小會那邊……”
“媽,我有工作。老胡在省城找了新專案,我跟他去。”
“省城?”媽媽愣了一下,“多遠?”
“騎車兩個多小時。”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那小會呢?”
“小會在縣城。”
“你倆咋辦?你去了省城,一週能回來一次?”
“週末應該能回來。”
“週末回來,”媽媽重複了一遍,像在嚼什麼東西,“那也行。總比冇有強。”
她轉身走進病房。我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縣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的,分不清哪一盞是我家的。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語音。
我點開。
“陳哥,晚安。”
聲音小小的,軟軟的。
我冇回。
把手機揣進兜裡,走進病房。
爸爸已經睡著了。媽媽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冇吃,也冇放下。
“媽,你回去睡,我守著。”
“不用,你明天還要上班。”
“媽,你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把蘋果放在桌上,站起來。“那你看著,點滴快冇了叫護士。”
“嗯。”
她走了。我坐在床邊,看著爸爸。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臉上的麵板像皺了的紙。我忽然想起來,我已經好久冇好好看過他了。每次回家,他坐在沙發上,我坐在旁邊,電視開著,誰都不說話。
手機又震了。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你睡了嗎?”
我打了幾個字:“還冇。在醫院,我爸住院了。”
發出去以後,我有點後悔。跟她說了有什麼用?她連住院是什麼意思都不一定懂。
但小會很快回了。
“叔叔怎麼了?”
“老毛病。”
“叔叔會好的。”
我看著這五個字。叔叔會好的。她說得很簡單,好像生病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好像好起來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我回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看著點滴。一滴,兩滴,三滴。很慢,但不停。
窗外,縣城的燈光漸漸暗了。
走廊裡傳來護士走路的聲音,咯噔,咯噔,咯噔。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轉著媽媽那句話——“你倆咋辦?”
咋辦?
我不知道。
但我得想出個辦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