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修好已經是五天以後的事了。
自來水公司的人來了兩次,第一次說是隔壁廠的消防管,不歸他們管。隔壁廠說管子埋在地下,要挖開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
扯皮扯了三天,最後甲方拍了板。先修,錢的事以後再說。挖開一看,是根鑄鐵管,鏽了個洞,水從洞裡往外滋,細得像針眼,但一天一夜能漏掉好幾噸水。
管子換了,土還是濕的。
老黃每天來看裂縫,用尺子量,用筆記本記。裂縫冇再擴大,但也冇合上,就那麼咧著,像一張不會說話的嘴。
邊坡下麵的活停了,工人轉移到東區,工作麵一下子擠了很多。老王帶著他的人在東區綁鋼筋,地方小,施展不開,一天乾不了多少活。
“陳工,”老王蹲在鋼筋上,手裡的紮絲擰得飛快,“西區啥時候能復工?”
“等邊坡穩定了再說。”
“那得等多久?”
“不知道。”
老王冇再問。他把手裡的紮絲擰完,站起來,又蹲下去,繼續擰。他的腰不太好,蹲久了直不起來,每次站起來都要用手撐著膝蓋,慢慢往上起。
我看著他,不禁感概,撤場也許已經倒計時啦。這邊坡等不等得起,專案等不等得起啊。
手機響了。小會發的訊息。
一張照片,一碗麵條,荷包蛋臥在上麵,蛋黃完整的,蛋白冇有焦邊。她煎了一個月的荷包蛋,終於煎得像樣了。
“陳哥,今天的麵。”
我回了兩個字:“不錯。”
“陳哥,你什麼時候來?”
“週末。”
“好。陳哥,我等你。”
每天和小會的聊天成了固定的事情。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
小劉從遠處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氣喘籲籲的。“陳哥,監理來了,新來的那個。”老黃調走了。
走的時候來工地轉了一圈,跟我說了一句“陳工,保重”,然後走了。保溫杯帶走了,筆記本帶走了,什麼都冇留下。
新監理姓朱,三十出頭,戴眼鏡,據說以前在省城的專案上乾過。我冇見過他,隻聽說不太好說話。
小劉跑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到那頂白帽子了。不是老黃那種舊得發灰的白,是嶄新的、亮得反光的白。帽子下麵是一張年輕的臉,三十出頭,戴金絲眼鏡,白襯衫紮在褲腰裡,皮鞋擦得鋥亮。
“陳工?”他走到我麵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朱工。”
“北區邊坡的監測資料,我看看。”
我把檔案夾遞給他。他翻開,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頁都要停幾秒鐘。看完以後,他把檔案夾合上,還給我。
“資料正常。但我要親自測一遍。下午我帶測量員來。”
“行。”
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鋼筋上,咯吱咯吱響。
小劉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這個人不好對付。”
“你剛來的時候,也說老黃不好對付。”
“老黃是油條,這個人——”小劉想了想,“像個機器人。”
我冇接話。機器人也好,油條也好,都是監理。換個人,活照樣乾。
下午,朱工帶著測量員來了。水準儀架在邊坡頂上,測了三個點,讀數跟我們的資料差不多。他在筆記本上記下來,合上本子,走到我麵前。
“陳工,邊坡下麵的土還是濕的,你們有冇有做排水?”
“做了。坡腳挖了排水溝,水能流走。”
“不夠。”他說,“坡麵上也要做泄水孔。你打一些孔,把土裡的水排出來。不然土一直泡著,邊坡穩不了。”
“行。我安排人做。”
“做好了通知我。我來驗收。”
他走了。小劉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背影。“陳哥,他說得對不對?”
“對。”
“那他——”
“他說得對,我們就照做。他說得不對,我們再掰扯。”我拍了拍小劉的肩膀,“乾活去。”
小劉走了。我站在邊坡下麵,仰著頭看那條裂縫。太陽很烈,照在裂縫上,像一個乾涸的傷口。
老黃在的時候,裂縫是問題,但不是死症。老黃走了,朱工來了,裂縫還是裂縫,問題還是問題。換個人,該解決的還是要解決。
手機震了。老胡發的訊息。
“投標檔案準備好了嗎?”
“技術標還在寫。”
“週五之前給我。”
“好,胡總”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走上邊坡。站在坡頂上,往四周看。工地上到處是人,到處是聲音。塔吊在轉,泵車在響,工人在喊。
看似一切都和原來一樣。但我知道,有些說不出的事情已經在變。
老黃走了,朱工來了。邊坡裂了,水管修了。專案要換了,我要走了。
這些事像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滲,一點一點地泡,把土泡軟了,把邊坡泡裂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塌,但你知道,遲早會塌。
週末,我去找小會。
她穿著那件粉色的裙子,頭髮紮了兩個辮子。
我帶她去超市,她又買了草莓,這次冇讓我付錢,自己從塑膠袋裡掏出零錢,一張一張地數給收銀員。收銀員等著,後麵排隊的人也等著,她數得很慢,手指有點抖。我冇催她,後麵的一箇中年婦女嘖了一聲,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不嘖了。
走出超市,小會抱著那袋草莓,低著頭。
“陳哥,我是不是很慢?”
“不慢。”
“阿姨剛纔嘖了。”
“冇嘖。你聽錯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陳哥騙人。”
我愣了一下。她知道我在騙她。
“小會,你剛纔數錢數得很好。下次我幫你數。”
“不要。我自己數。”
“好。你自己數。”
她笑了。很淺,但很真。
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上印出許多光斑。小會從袋子裡拿出一顆草莓,遞給我。
“陳哥吃。”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
“陳哥,你是不是不開心?”
我又愣了一下。“冇有。”
“你有。你不說話。”
我確實不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麼。說我要去省城了?說我們以後可能一個月見一次?說她等不等得了?
“陳哥,”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草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誰說的?”
“冇人說。我怕。”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水光,“陳哥,我怕你不要我。”
我看著她。二十六歲的姑娘,智力九歲,但她知道怕。她知道怕被丟下。她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個。
“不會。”我說,“不會不要你。”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眼淚冇掉下來,但眼眶紅了。
我坐在長椅上,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會在旁邊吃草莓,一顆一顆地吃,吃得很慢。我看著她,想起老胡說的,“你得跟她說。”我冇說。說不出口。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後麵,兩隻手捏著我的袖口。
“陳哥。”
“嗯。”
“你下週末還來找我嗎?”
“來。”
“好。陳哥,我等你。”
真希望就這樣一直騎下去。
回到工地,天已經黑了。我走進辦公室,開啟電腦。投標檔案還冇寫完,邊坡監測資料還冇報,施工日誌還冇填。我坐在那裡,盯著螢幕,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手機亮了。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晚安。”
我回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開始寫投標檔案。雖然明知道中不了標,但是工作還是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