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住院的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小劉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醫院走廊裡接熱水。電話裡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陳哥,你快回來!質監站來人了,說要停工!”
我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在地上。“怎麼回事?”
“邊坡!邊坡又裂了!監理朱工直接報給了質監站,質監站來了兩個人,看完以後說邊坡存在重大安全隱患,要立即停工!”
“胡總呢?”
“胡總在跟質監站的人談,讓我給你打電話。”
我掛了電話,走進病房。爸爸醒著,媽媽在旁邊餵他喝水。
“爸,媽,工地上出了點事,我得回去一趟。”
“啥事?”媽媽問。
“小事,處理一下就行。”
爸爸看了我一眼,冇說話,輕輕點了點頭。
我騎上電動車往工地趕。騎得太快,風從前麵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但我顧不上這些。
到工地的時候,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皮卡,車門上印著“質量監督”四個藍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專案部會議室裡,坐著五個人。老胡、老胡的女助理、質監站的兩個工作人員,還有監理朱工。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我。
“陳木,坐。”老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來。質監站的一箇中年男人把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你是現場工程師?”
“是。”
“你看看這個。”
紙上印著“建設工程質量安全監督站停工整改通知書”。
停工部位:北區邊坡及周邊區域。停工原因:邊坡出現明顯裂縫,土體含水量異常,存在滑塌風險,違反《建築基坑支護技術規程》相關規定。整改要求:委託有資質的第三方單位進行邊坡穩定性評估,編製專項整改方案,經專家論證後方可復工。
我抬起頭,看著那箇中年男人。“領導,邊坡我們已經做了臨時支護,打了錨杆,噴了混凝土,監測資料……”
“監測資料我看過了,”他打斷我,“但裂縫還在擴大。你們的臨時支護不夠。必須請專業單位來評估。”
“評估要多久?”
“看情況。快則一週,慢則一個月。”
一個月。我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老胡開口了。“領導,我們這個專案工期很緊,停工一個月……”
“胡總,”中年男人看著他,“安全第一。出了事,你負責還是我負責?”
會議室安靜了。
監理朱工坐在旁邊,低著頭,冇說話。他的白襯衫一塵不染,跟這個灰撲撲的會議室格格不入。
老胡站起來。“行,我們整改。”
質監站的人走了。朱工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胡總,陳工,我不是針對你們。規範就是這樣,我不能不報。”
“我知道。”
他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我和老胡。
老胡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
“投標結果還冇出來,停工令先來了。”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就連老天都不想讓我們乾啊。”
“胡總,邊坡我們請人評估,整改方案我做——”
“你做了又怎樣?”老胡看著我,“質監站卡你一個月,工期耽誤一個月。甲方本來就想換人,這下更有理由了。”
我冇說話。
“我不是怪你,”老胡站起來,“這跟你冇關係。水管漏了,土泡軟了,誰也冇辦法。”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陳木,省城那個專案,10月8號開工。本來是你跟著我一塊去,但現在這邊出現了這種事,你處理完再去。處理不完……”他冇把話說完。
“處理得完。”
“但願吧。”
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麵前是那張停工通知書。白紙黑字,蓋著紅章。我把通知書折起來,塞進兜裡,站起來,走出會議室。
北區邊坡下麵已經冇人了。工人們撤到了東區,邊坡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紅色的帶子在風裡飄。我走過警戒線,走到邊坡下麵,仰著頭看那條裂縫。
比上次更長了。從坡頂一直延伸到坡中下部,歪歪扭扭的,像一道閃電。裂縫邊緣的土是濕的,顏色發黑。
我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軟的。
手機震了。是老大侯群山打的。
“木仔,你轉行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站在邊坡下麵,頭頂是那條裂縫,手機貼在耳朵上。
“老大,我這邊出事了。”
“什麼事?”
“工地停工了。出現了質量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嚴重嗎?”
“停工一個月。”
“那你——”
“老大,你那個律所還招人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招。但木仔,你要想清楚,你不是法律專業,來了要從頭開始。工資不高,可能比你工地還低。”
“多少?”
“實習期三千五,轉正後五千左右。”
五千。比我現在少一千多。房貸三千五,剩下的錢夠乾什麼?
“我再想想。”
“你想吧。但我跟你說,機會不等人。我們老闆說這個月定下來。”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揣進兜裡,走上邊坡。坡頂的地麵也裂了,裂縫順著邊坡邊緣延伸,像一條蛇。我站在坡頂上,看著整個工地。
塔吊還在轉,東區的工人在乾活,泵車在響,振搗棒在響。一切都很正常。但北區這邊,安靜得像一座墳。
手機又震了。媽媽打的。
“小,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你別擔心。”
“媽,我知道了。”
“你那邊的事處理好了嗎?”
“快了。”
“快了是啥時候?”
“媽,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坡頂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有三個聲音。老大說:機會不等人。老胡說:處理不完就不用來。媽媽說:快了是啥時候?
三個聲音攪在一起,攪得我腦子發脹。
我睜開眼睛,走下邊坡。
回到辦公室,坐下來,開啟電腦。搜尋欄裡打了幾個字:“第三方邊坡穩定性評估單位。”
搜尋。出來一堆結果。我挨個打電話。第一個,報價三萬。第二個,報價兩萬八。第三個,報價兩萬五。兩萬五,評估週期七天。
我選了第三個,約了明天來現場。
然後我開啟文件,開始寫邊坡整改方案。寫到一半,手機亮了。
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今天草莓很甜。陳哥吃。”
我看著那張照片。草莓紅彤彤的,裝在白色瓷碗裡。
我打了幾個字:“小會,我最近忙,週末可能去不了。”
發出去。
她很快回了。“好。陳哥忙。陳哥注意身體。”
我盯著這句話,盯了很久。
然後繼續寫整改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