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我被對講機叫醒的時候,天還冇完全亮。
“陳工陳工!北區邊坡!裂縫擴大了!”
我腦子還冇清醒,身體已經坐起來了。套上褲子,抓起安全帽,往外跑。小劉在後麵喊了一句“陳哥”,我冇理他。
北區邊坡。之前監理老黃提到過,後來我們特地增加監測頻率,監測資料一直正常。
我跑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幾個工人站在邊坡下麵,仰著頭看。安全員老孫站在最前麵,臉白得像紙。
“陳工,你看。”他指著邊坡中上部。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一條裂縫,從上往下,歪歪扭扭地延伸了四五米。最寬的地方,能塞進去兩根手指。裂縫邊緣不是新鮮的,不是今天裂的,可能裂了兩三天了,隻是一直冇人發現。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所有人退後十米。”我說。
工人們往後退。我走上邊坡,踩在噴漿麵上,感覺腳下的土有點軟。走到裂縫旁邊,蹲下來,用手指探進去。土是濕的。最近冇下雨,土為什麼是濕的?
我站起來,往坡頂走。坡頂的地麵也裂了,一條平行的裂縫,比上次長,比上次寬。站在坡頂往下看,整個邊坡的剖麵像一張咧開的嘴。
“老孫,”我喊,“你給老胡打電話,讓他馬上來。”
“好好好。”老孫掏出手機,手在抖。
我掏出手機,打給監理老黃。
響了四聲,接了。
“黃總,北區邊坡裂縫擴大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多大?”
“四五米長,最寬處兩厘米。土是濕的,不知道水從哪兒來的。”
“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我站在坡頂上,看著那條裂縫。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混凝土的味道。遠處,太陽剛從東邊露出頭,照在工地上,照在那條裂縫上,像一個咧開的傷口。
老胡二十分鐘就到了。他下車的時候,鞋都冇換,穿著一雙皮鞋踩在泥裡,走到邊坡下麵,仰著頭看。
“什麼時候裂的?”
“不知道。工人早上發現的。”
“監測資料呢?”
“小劉,把監測資料拿來!”
小劉跑著去了,三分鐘就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我翻開看,昨天的資料,位移0.3毫米,正常。前天的,0.2毫米。大前天的,0.2毫米。所有的資料都在允許範圍內。
“資料正常。”我說。
“正常個屁!”老胡指著那條裂縫,“這叫正常?”
我冇說話。
老黃到了。他戴著一頂乾淨的白帽子,穿著白襯衫,皮鞋上沾了泥,他也顧不上。走到邊坡下麵,仰著頭看了幾秒鐘,然後走上邊坡,蹲在裂縫旁邊,用手摸了摸。
“水從哪兒來的?”他問,像在自言自語。
“不知道。最近冇下雨。”
老黃站起來,往坡頂走。我跟在後麵。他站在坡頂上,往四周看了看。
“那邊,”他指著邊坡後麵的一塊空地,“那塊地是誰的?”
“隔壁廠的。空著,冇人用。”
“走,過去看看。”
我們翻過圍擋,走到那塊空地上。地麵坑坑窪窪的,長滿了草。老黃走了幾十米,蹲下來,用手扒開草。
有水。不是積水,是滲出來的水,從地底下往上冒,濕了一小片。
“這裡,”老黃站起來,“地下水管漏了。”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水很清,冇有味道,不是汙水。可能是自來水管,也可能是消防水管。不管是什麼,它在不停地滲,滲到土裡,從地下流到邊坡後麵,把土泡軟了。土一軟,邊坡就撐不住了。
“通知甲方,”老黃說,“讓他們找自來水公司來查。在修好之前,這個邊坡不能動。”
“黃總——”
“不是我要卡你。”老黃看著我,“是邊坡真的有問題。你想想,土被水泡了,隨時可能滑。下麵要是有人乾活,滑下來就是人命。”
我冇說話。
老胡走過來,看了看那片濕的地麵,罵了一句。
“我通知甲方。”他說。
老黃掏出筆記本,寫了幾筆,撕下來遞給我。
“陳工,這是整改單。不是停工,是要求你加強監測,每天測兩次,資料包給我。在水管修好之前,邊坡下麵不能有人。”
我接過那張紙。
“謝謝黃總。”
“別謝我。”老黃把筆記本揣進兜裡,“這是為你好,也是為我好。出了事,我們都擔不起。”
他走了。白帽子在陽光下反著光,皮鞋上全是泥,他也冇擦。
我站在那塊空地上,手裡攥著那張整改單。風吹過來,紙嘩嘩地響。
老胡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陳木,你說這是不是天意?”
“什麼?”
“專案要換了,邊坡也裂了。連老天都不想讓我們乾了。”
我冇接話。
“行了,”老胡拍了拍我的肩膀,“乾活吧。水管的事我來盯。邊坡你盯著,每天測兩次,資料包給監理。”
“知道了。”
他走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濕的地麵。水還在往外滲,很慢,但不停。像這個專案,像我的生活,一點一點地滲,一點一點地塌,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撐不住。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訊息。
“陳哥,今天吃餃子。”
我冇回。
把手機揣進兜裡,走回工地。
工人們站在遠處,看著我。老王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個饅頭,冇吃。
“陳工,咋樣?”
“水管漏了,修好了就行。邊坡下麵暫時不能乾活。”
“那西區的活——”
“乾東區的。西區等通知。”
老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轉過身,朝東區走去。工人們跟著他走了。
我站在基坑邊上,看著那條裂縫。
手機又震了。小會發的語音。
我冇點開。
把手機揣進兜裡。
蹲下來,看著那條裂縫。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爸爸那句話——“你別欺負人家。”
我冇有欺負她。但我能讓她過得好嗎?
我不知道。
再過段時間,我就離開縣城啦,到時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每週末都能去找她,連陪伴的時間我都不能給她,能讓她過好嗎?
還有爸爸的身體,我走了,所有重擔都得壓在媽媽一人身上,可媽媽已經不年輕啦。
這所有一切,我該這麼辦?我又能這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