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我正在基坑邊上覆核護坡資料,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是小會發的。
一張草莓的照片。
昨兒她說喜歡吃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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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彤彤的,裝在白色瓷碗裡,背景是一張鋪著碎花桌布的桌子。照片拍得不太清楚,有點糊,焦點對在了碗沿上,草莓反而是虛的。
照片下麵跟著一行字:「陳哥,草莓。」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不太確定該怎麼回。
在工地上跟人打交道,我有一套固定的語言體係。
對監理說「好的,黃總」,對老闆說「收到」,對工人說「乾快點」,對媽媽說「我知道了」。但這些話對小會都不適用。
我打了幾個字:「看著挺甜的。」
發出去。
對麵很快回了:「嗯嗯,甜的。」
然後又發了一條:「陳哥吃。」
我看著「陳哥吃」這三個字,愣了一下。不是句子有多複雜,是這種表達方式讓我有點不適應。冇有人這樣跟我說話。冇有人會發一張草莓的照片,然後說「陳哥吃」。
我回了兩個字:「好的。」
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乾活。
但那張照片一直在我腦子裡轉。不是草莓有多好看,是那種表達方式,直接、簡單、不帶任何彎彎繞繞。像小孩兒畫的一幅畫,技術粗糙,但你知道她想給你看。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小會冇再發訊息。對話方塊裡就那三句話:一張照片,「嗯嗯,甜的」,「陳哥吃」。
我點開她的朋友圈,還是空的。
頭像還是那隻貓。我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發現貓的眼睛是黃色的,圓圓的,跟小會的眼睛有點像,都是那種看起來什麼都不想的樣子。
我又退了出去。
手機響了。媽媽。
「小,昨天見麵咋樣?」媽媽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期待。
「還行。」
「還行是啥意思?人家姑娘咋樣?」
「還行就是還行。」我扒了一口米飯,含糊地說。
「你別糊弄我,」媽媽的語氣急了些,「王姨跟我說了,說你跟人家聊得挺好的,還一起吃了餃子。人家姑娘回去以後還跟她爸媽說,說你人挺好的。」
我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真這麼說了?」
「王姨說的還能有假?人家姑娘願意,你啥意思?」
我沉默了幾秒鐘。腦子裡閃過小會那張臉——白白的,瘦瘦的,眼睛看著地上,偶爾抬起來看我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我再處處看。」
「行行行,處處看,」媽媽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你多約人家出去走走,別老在工地上待著。你那個工地有啥好待的,灰不拉幾的——」
「媽,我吃飯呢,先掛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盒飯裡的青椒炒肉已經涼了,油凝了一層白。
我扒了兩口,覺得冇味道,就放下了。
下午,老黃冇來。
我反而覺得不踏實。我寧肯老黃來挑毛病,也不願意他憋著什麼招不來。
小劉在旁邊整理資料,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陳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冇有。」
「你從早上到現在看了八次手機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乾活,別廢話。」
小劉縮了縮脖子,繼續整理資料。
下午三點,手機又震了。
不是小會,是老大,心裡略感失落。
「木仔,上次說的事你想了冇有?我這邊律所招助理,不需要法律背景,先乾著學。工資不高,但比你那工地強。」
我看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
我打了幾個字:「我再想想。」
發出去。
老大秒回:「想啥呢?你都想了八年了。」
我冇回。
這句話刺著我了,老大說對。
我確實想了八年。從畢業那年就開始想,要不要轉行?要不要考公?要不要去乾點別的?想了八年,什麼都冇變,還在工地上,還在打灰,還在被監理拿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我跟老大在出租屋裡喝酒。
老大說:「我遲早要離開這行。」
我說:「我也是。」
老大問我想乾點啥,我說不知道。
老大說:「你不知道,你還說要離開?」
我說:「反正不是土木。」
八年過去了。老大走了,我還在這裡。
我拿起手機,開啟老大的對話方塊,又關上了。
說啥呢?
說「我還在猶豫」?
說「我走不了」?
說「我家裡需要錢」?
這些都是藉口。
真話隻有一個,我害怕。
害怕轉行以後從頭開始,害怕三十三歲跟二十三四歲的人搶飯碗,害怕萬一混得還不如現在。
害怕自己真的不行。
下午五點,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我站在邊坡頂上,看著工人們收工。塔吊還在轉,吊臂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動。
手機震了。
小會發的語音。
我趕快點開。
「陳哥,你在乾嘛呀?」
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像小孩在問問題。背景裡有電視的聲音,聽不清在播什麼。
我按住語音鍵,說了一句:「在工地上,還冇下班。」
發出去以後,我覺得自己說得太硬了。像跟工友說話,不像跟一個姑娘說話。
但小會很快回了:「陳哥辛苦了。」
又是那種直接、簡單的表達。冇有寒暄,冇有鋪墊,就是「陳哥辛苦了」。
我站在邊坡上,看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我在工地上乾了八年,從來冇有人跟我說過「辛苦了」。
老闆不會說,監理不會說,工人不會說,連媽媽都很少說。
大家都是在罵、在催、在抱怨。
突然有個人跟你說「辛苦了」,你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打了五個字:「冇事,習慣啦。」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吃晚飯了嗎?」
小會回得很快:「吃了。陳哥呢?」
「還冇。」
「陳哥要吃飯。」
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好笑。一個智力九歲的姑娘在催我吃飯。
「知道了。」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走下邊坡。
夕陽照在我身上,影子拖得很長。
我忽然想起那張草莓的照片——白色瓷碗,碎花桌布,紅彤彤的草莓。
那個世界跟我的工地不是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乾淨、安靜、慢悠悠的。我這個世界到處都是灰,到處都是噪音,所有人都催你快點、再快點。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進那個世界。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進去。
晚上八點,我回到宿舍,泡了一碗速食麵。
手機放在桌上,螢幕亮了一下。小會發來一張照片——一隻毛絨兔子,粉色的,耳朵耷拉著。
「陳哥,我的兔子。」
我看著那隻兔子。
絨毛已經起球了,耳朵縫過兩次,線頭露在外麵。一隻很舊的、抱了很多年的兔子。
我忽然想起王姨說的那句話——「她在家能做家務,能做飯。」
能做飯的意思是,她不會餓著自己。但不會做複雜的事情。不會用複雜的電器。不會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不會處理複雜的情緒。
她就是一個簡單的、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麵前的速食麵。泡了五分鐘了,有點坨了。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麵,吹了吹,塞進嘴裡。
手機又亮了。
小會發的文字:「陳哥,晚安。」
時間還不到九點。
我回了一句:「晚安。」
然後我放下手機,把速食麵吃完了。湯也喝了。喝完以後,我把碗扔進垃圾桶,去洗了個澡。後勤老張還冇有維修熱水器,水還是涼的。
我站在涼水下衝了很久,衝完以後覺得腦子清醒了一些。
躺在床上,我開啟小會的對話方塊,把那幾張照片又看了一遍。
草莓。毛絨兔子。
我看著那張草莓的照片,忽然發現小會拍照片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種抖,是拿不穩手機的那種抖,輕微的、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那種抖。
我盯著那隻拿著手機的手看了很久。
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許久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房間黑下來。
窗外有蟲叫,吱吱吱的,很輕。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她什麼都不懂,但她會發「陳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