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日子過得平靜得不像是工地。
老黃每天照常來,轉一圈,看看,說幾句「注意安全」「質量盯緊」,然後走了。
冇開單,冇找茬,連保溫杯裡的枸杞水都喝得慢悠悠的。
小劉說他像換了個人,我說你別高興太早,也許他憋著大招呢。但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也不太信。
大招冇來,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早上七點到工地,先看昨夜的施工記錄,然後去現場轉一圈。
底板澆完了,牆柱綁完了,模板支起來了。工人們按部就班地乾,不緊不慢。
老王每天蹲在基坑邊上抽菸,看到我就問:「陳工,今天監理來了冇?」
我說還冇。
他說:「媽的,他不來我還不習慣了。」
我笑了一下。確實不習慣。被一個人天天盯著,盯久了,他突然不盯了,你反而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是喜歡他盯,是習慣了那種緊張感。現在緊張感冇了,整個人像一根繃了很久的橡皮筋突然鬆了,軟塌塌的,提不起勁。
小會每天給我發訊息。
早上一張照片,通常是早餐。有時候是白粥配鹹菜,有時候是饅頭和雞蛋,有時候是一碗麵條。照片拍得還是糊,焦點永遠對不準,但我已經能認出她家的餐桌了——碎花桌布,白色瓷碗,筷子擺在右邊。
照片下麵跟著一行字:「陳哥,吃飯了。」
我回:「吃了。」
她問:「吃的啥?」
我想了想,打了兩個字:「包子。」
其實我吃的是饅頭。但饅頭拍出來不好看,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吃得不好。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
中午她發一張窗外的照片。她家的窗戶朝南,能看到對麵的居民樓和一排楊樹。照片裡的楊樹總是模糊的,因為她在屋裡拍的,玻璃上有灰。
「陳哥,今天天氣好。」
我回:「嗯,工地上也是晴天。」
「陳哥曬太陽。」
我笑了一下。
曬太陽,我每天在工地上曬八個小時,麵板早就黑得發亮了。
她大概想像不出那種曬,不是坐在窗邊的那種曬,是站在太陽底下,汗流浹背,安全帽燙得能煎雞蛋的那種曬。
但我冇跟她說這些。
我說:「好,曬太陽。」
晚上她發得最多。有時候是一段語音,有時候是一張她的毛絨兔子,有時候是一個笑臉的表情。語音裡她說話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小孩在學說話。但內容很簡單——吃了冇,累不累,早點睡。
我每條都回。回得不長,但每條都回。
媽媽打電話來,問我和小會聊得咋樣。
我說挺好的。
她說:「那你啥時候再去見見?」
我說等週末。
她說:「別等週末了,今天不是週三嗎?你下了班去。」
我說人家要午睡。
媽媽沉默了一下,說:「那你就週末去。但你主動點,別老讓人家姑娘找你。」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和小會的聊天記錄。
從週六到現在,五天,她發了四十七條訊息,我回了三十二條。
數字不對,但我已經儘力了。
我不知道跟她說啥。
她說草莓,我說甜。她說兔子,我說可愛。她說陳哥辛苦了,我說冇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
可她不嫌煩。每天還是發,早上,中午,晚上,像鬧鐘一樣準時。
我開始習慣了。
習慣手機在某個時間點震動,習慣點開那張拍糊了的照片,習慣回那幾個字。
這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正常人,一個有人惦記的正常人。
週四下午,工地出了一件小事。
西區一塊底板澆到一半的時候,泵車壞了。
混凝土停在泵管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王跑過來問我怎麼辦,我說讓商砼站再派一輛泵車來。
老王說那得等一個小時。
我說等。
工人蹲在基坑邊上抽菸,泵車司機在打電話罵人,商砼站的罐車排成一排,罐體還在慢慢轉,防止混凝土凝固。
我站在底板邊上,看著那半車冇澆完的混凝土,心裡算帳,等一個小時,混凝土初凝了怎麼辦?接縫處會不會出冷縫?
手機震了。
小會發的照片。今天的草莓,裝在白色瓷碗裡,旁邊多了一杯水。
「陳哥,下午茶。」
我看著那杯水。
白開水,透明的,裝在玻璃杯裡,陽光照在上麵,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回了一句:「好看。」
然後我把手機揣進兜裡,繼續盯著那半車混凝土。
四十分鐘後,泵車來了。
工人接上泵管,繼續澆。
我蹲在接縫處看了很久,新舊混凝土交界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但不明顯。
我用手摸了摸,新舊之間冇有錯台,還算平整。
「繼續澆。」我說。
老王看了我一眼。「陳工,冇問題吧?」
「有問題我負責。」
老王冇再說話,轉身去指揮工人了。
我站起來,腿有點麻。
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不是發給誰,就是存著。
萬一以後出了問題,至少知道是什麼時候澆的,什麼條件澆的。在工地上,記錄就是證據,證據就是命。
晚上回到宿舍,小劉不在。桌上留了張紙條:「陳哥,我回家了,週末回來。」
我把紙條揉了扔進垃圾桶,坐下來,開啟盒飯。青椒肉絲,米飯有點硬。我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手機。
小會發了三條訊息。
一張照片。一碗麵條,這次荷包蛋冇糊,蛋黃完整的,圓圓的,像個小太陽。
「陳哥,我今天煎的。」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蛋白有點焦邊,但蛋黃確實冇破。比上次進步了。
「不錯。」我回了兩個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上次好。」
小會秒回:「嗯嗯,我學了好久。」
學了好久。四個字,我看了好幾遍。
她學煎一個荷包蛋,學了好久。也許煎了幾十個,糊了幾十個,才煎出這一個蛋黃冇破的。冇有人知道,隻有她自己知道。
我打了幾個字:「很厲害。」
發出去。
然後我把盒飯吃完,去洗了個澡。
躺在床上,開啟小會的對話方塊,又看了一遍那張荷包蛋的照片。蛋黃圓圓的,像個小太陽。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有點暖。
手機又亮了。
媽媽發的語音。
我點開。
「小,你爸今天問我,你啥時候帶姑娘回家。」
我把語音聽完,冇回。
帶小會回家?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出現一個畫麵——小會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爸爸坐在對麵,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媽媽在旁邊張羅水果,嘴裡說著「吃吃吃,別客氣」。
小會不說話,媽媽就一直說,說到冇話說了,屋子裡就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
這時手機又亮了,打斷了我的遐想。
小會發的。
「陳哥,晚安。」
我回了兩個字:「晚安。」
然後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今晚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