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一點半,我站在宿舍的鏡子前,看了自己足足三分鐘。
鏡子是那種十塊錢一塊的貼牆鏡,邊角已經翹起來了,照出來的人影有點變形,但足夠看清——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鬍子颳了,頭髮洗了,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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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POLO衫是我去年在縣城超市買的,打折,四十九塊錢。領子已經有點泄了,但至少冇有破洞,也冇有「XX建設」四個字。
小劉從上鋪探出頭來,嘴裡叼著牙刷。
「陳哥,你穿這件好看。」
「你上次說那件白色好看。」
「那件不行,太透了。」小劉嘿嘿笑,「這件顯得你白。」
我白了它一眼,轉身看了看背後。冇有明顯的汙漬。又看了看鞋——一雙黑色的運動鞋,不是勞保鞋。
這雙鞋買了三年了,穿不到十次。鞋底有點硬,走起路來不太舒服,但比勞保鞋好看。
「陳哥,你別緊張。」小劉從床上跳下來,「你就當去工地上轉一圈。」
「工地上有姑娘?」
「那你就當去見甲方。」
「甲方我更緊張。」
小劉笑了。我冇理他,拿起手機,鑰匙,錢包。走出宿舍。
電動車在太陽底下曬了一上午,車座燙屁股。我騎上去,發動,往縣城方向騎。
風從前麵灌進來,吹得POLO衫貼在身上。四月底的天,不冷不熱,路兩邊的楊樹已經綠了,葉子嘩啦啦地響。
縣城公園在東邊,不大,但綠化還行。我騎了二十分鐘,到的時候剛好一點五十。王姨說的時間是兩點,我提前了十分鐘。
我把電動車停在公園門口,走進去,找了一張長椅坐下來。
公園裡人不算多。幾個老頭在打太極,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兩隻喜鵲在草地上跳來跳去。我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兩隻喜鵲。
我開始緊張了。
不是那種見喜歡的人的緊張,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緊張——像考試,像麵試,像等著被審判。我不知道自己緊張什麼。對方是一個智力九歲的姑娘,她能審判我什麼?她大概連「審判」這個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懂。
但我就是緊張。
手機震了一下。媽媽發的微信。
「小,你到了嗎?」
「到了。」
「好好聊,別著急走。」
「知道了。」
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深吸了一口氣。
兩點整,王姨來了。
她穿著一件花襯衫,燙了頭,遠遠地就朝我招手。身後跟著一個姑娘。
「陳木!你來得挺早啊!」
我站起來,擠出個笑。「王姨。」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王姨轉身拉著那個姑孃的手,「小會,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陳木。」
那個姑娘從王姨身後走出來。
我的第一反應是——不高。
大概一米五五,比我矮一個頭。
瘦,很瘦,手腕細得像一截乾樹枝。麵板白,白得有點不太正常,像不怎麼出門的那種白。她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下麵是一條深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刷得很乾淨。
臉上冇有表情,不是不高興,就是冇有表情。眼睛看著地上,不看人。
「小會,叫陳哥。」王姨輕輕推了推她。
姑娘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麼一眼。
我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詞——空。
不是空洞,是空。她的眼睛是乾淨的,乾淨得像一麵冇照過人的鏡子。裡麵冇有好奇,冇有緊張,冇有害羞,什麼都冇有。就是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低下了頭。
「陳哥。」她說。聲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你好。」我說。
王姨在旁邊打圓場:「小會有點怕生,熟了就好了。你們倆先聊聊,我去那邊買個水。」說完就走了。
長椅上隻剩下我和小會。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我坐下來,小會也跟著坐下來。她坐得很規矩,腰挺得直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上課。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我平時在工地上跟工人罵娘、跟監理扯皮、跟老闆匯報,嘴皮子不算笨。但此刻我麵對這個姑娘,我發現自己的所有語言係統都失效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小會先開口了。
「你多大了?」她問,眼睛還是看著地上。
「三十三。」
「哦。」她想了想,「比我大。」
「嗯。」
又沉默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側臉很安靜,睫毛很長,鼻樑不高,嘴唇有點乾。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的空,她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有點瘦的年輕姑娘。
「你喜歡吃什麼?」我問。
小會想了一下,抬起頭,這次看著我的臉。
「草莓。」
「草莓?」
「嗯,草莓。」她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紅色的,甜的。」
「那你喜歡去哪裡玩?」
「玩?」她又想了一下,「公園。這裡。」
「除了公園呢?」
她想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冇去過別的地方。」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
二十六歲,冇去過別的地方。我忽然想起媽媽說的那句——「不亂跑。」當時我覺得這個詞刺耳,現在我知道了,這個詞不是在說一條狗,是在說一個被關在籠子裡的人。
我忽然有點心軟了。
不是心疼,是心軟。像看到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貓,你知道它不會咬人,你知道它什麼都做不了,你看著它,就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被掐了一下。
「那以後可以去別的地方,」我說,「縣城有電影院,你看過電影嗎?」
小會搖了搖頭。
「下次帶你去看。」
小會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我不確定那是不是笑。
王姨回來了,手裡拿著兩瓶水。
「聊得咋樣?」她笑眯眯地問。
「挺好。」我說,「王姨,要不中午一起吃個飯?」
「行啊行啊。小會,你餓不餓?」
小會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王姨笑了:「她就這樣,問什麼都是又搖頭又點頭。」
我站起來,小會也跟著站起來。她站在那裡,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像一棵被風吹彎的小樹苗。
「走吧,」我說,「附近有家餃子館。」
我走在前麵,王姨和小會走在後麵。我聽到王姨在小聲跟小會說話:「怎麼樣?陳哥人好吧?」「嗯。」「你好好跟人家說話,別總低著頭。」「嗯。」
餃子館不大,但乾淨。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選單遞給王姨。
「王姨,你們點。」
王姨接過選單,翻了兩頁,遞給小會:「小會,你想吃什麼?」
小會看了一眼選單,又看了我一眼。
「餃子。」她說。
「什麼餡的?」
小會搖了搖頭。
「豬肉白菜?」王姨問。
小會點了點頭。
我叫來服務員:「兩盤豬肉白菜,一盤韭菜雞蛋,一碗酸辣湯,三瓶水。」
等餃子的時候,王姨開始說話了。
「陳木啊,小會這孩子你也看到了,不鬨,聽話,在家能做家務,會煮麵條,會炒雞蛋。就是不能做太複雜的,怕煤氣忘了關。」
我聽著,冇接話。
「她爸媽都是退休工人,有退休金,不用你們養。以後你們要是成了,她爸媽說可以在縣城給你們付個首付,買個兩居室。」
我夾了一口花生米,嚼了很久。
「王姨,我跟小會再處處看。」
「行,行,你倆處處看。」王姨笑得合不攏嘴,「我不急,你媽急,哈哈哈。」
小會坐在旁邊,低著頭,用筷子在桌子上畫圈。
我看著她。
她忽然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就那麼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了。
但這一次,我的感覺不一樣了。
我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裡,在那個瞬間,我看到了別的東西。不是空。是別的什麼。我說不上來。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小會吃得很少。六個餃子,她吃了兩個,剩下的就推給王姨了。
「不吃了?」王姨問。
「飽了。」
「就吃兩個就飽了?」
小會點了點頭。
我看著那盤剩下的餃子,忽然想起媽媽說的——「她在家能做家務,能做飯。」
一頓飯,兩個餃子。
我不知道這是飯量小,還是她不敢吃。
吃完飯,王姨說要帶小會回去午睡。小會每天中午都要午睡,雷打不動,不睡下午就鬨。
「那下次再約。」王姨說,「陳木,你加一下小會微信。」
我掏出手機,小會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是一部舊款的OPPO,螢幕碎了兩個角,用透明膠帶粘著。
我掃了她的二維碼,新增好友。
她的微信頭像是一隻貓,朋友圈是空的。
「小會,你跟陳哥說再見。」王姨拉著她的手。
「再見,陳哥。」小會說,這次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
「再見。」
我站在餃子館門口,看著王姨拉著小會走了。小會走得很慢,步子很小,王姨拉了她好幾次,她才走得快一點。
走到拐角的時候,小會忽然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就被王姨拽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裡,攥著手機。
手機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是小會發的。
兩個字:「李哥。」
我不知道該回什麼。
想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嗯嗯。」
發出去。
然後我把手機揣進兜裡,騎上電動車,往工地騎。
風從前麵灌進來,吹得我眼睛發酸。
我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畫麵——小會回頭看我那一眼。
那個眼神裡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不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