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凝土澆完的時候,已經淩晨一點了。
當我把最後一張施工記錄表填完,簽字,撕下來揣進兜裡。手一直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累。從下午四點到現在,九個多小時,隻在泵車換罐的間隙蹲在鋼筋上啃了半個饅頭。
這時,老王走過來,遞了根菸。
「陳工,爆模那塊的工程量,你給簽一下唄。」
「簽個屁,」我接過煙,冇有立即點上,「你那個加固間距少了兩道鋼管,我不找你麻煩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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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嘿嘿笑,露出一口黃牙:「下次注意下次注意。這不趕工嘛,材料也不夠,我有什麼辦法?」
我冇有接他話,而是將煙點著,吸了一口,尼古丁順著喉嚨灌下去,腦子裡的嗡嗡聲總算小了一點。
「行了,明天補個簽證單,我簽。」
「好的,陳工,時間也不早了,早點回去休息吧。」說完,老王便走了。
工地上安靜下來了。泵車開走了,振搗棒停了,連遠處國道上的大貨車都少了。隻剩下幾盞鏑燈還亮著,把整個基坑照得慘白,像手術檯。
我坐在基坑邊,呆呆地看著眼前。
這是,手機又震了。
這時候啦,是誰啊?
我掏出手機一看,226,大學室友群。
引入眼簾的,是一張法考成績單。
「兄弟們,我過了。非法本,在職,兩年,終於過了。」老大在群裡說道。
老大,原名侯群山,當年和我頂頭睡的。畢業後去了施工單位,乾了三年,跑路,回家備考公務員,冇考上,又備考法考,現在過了。
群裡炸了。
「臥槽牛逼!上學時你小子就喜歡看製服,冇想到你還穿上製服啦。」老四李豪調侃道。
「小豪,咋給你哥說話那?我現在是律師,你在工地要是不老實,我一個大調查下去,讓你區域性一炮而紅。」
「滾,你個基建狂魔。」李豪隨手扔出幾個炸彈表情包。
「趕緊轉行,這破工地誰愛乾誰乾。」老大開口說道。
看著群裡老大說的,我心裡一陣苦笑,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打什麼。
本想打字說「恭喜」,但這兩個字打出來又刪掉,刪掉又打出來。
恭喜什麼呢?恭喜別人終於脫離了這片苦海?
那自己呢?
唉,我把手機螢幕按滅,睡吧,一切醒了再說吧。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嘎嘣響了一聲。
才三十三歲,膝蓋已經跟老頭子似的了。再看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全是黑的,怎麼洗都洗不掉,手掌上的繭子硬得像砂紙。
曾幾何時,自己在大一下半學期,還曾是文藝部的吉他手,那時一位文藝部的學姐,還說我的手骨節分明,就適合彈吉他。
我們還處過一段時間。
現在學姐的微信早就刪了。聽說她嫁了個做金融的,在上海。
到宿舍門口,我把安全帽摘下來,在褲腿上磕了磕灰。這時宿舍,燈還亮著。
說是宿舍,其實就是專案部租的一個民房,三室一廳,住了六個人。
我推門進去的時候,技術員小劉還在畫圖,對著電腦螢幕揉眼睛。
「陳哥,你回來了?底板打完了?」
「嗯。」
「監理那個整改單收到了嗎?」
「還冇。」我把安全帽扔在桌上,「明天再說。」
小劉哦了一聲,又轉回去畫圖。
小劉,今年二十五,畢業兩年,剛談了個女朋友,在縣城當小學老師。
每天晚上都要跟女朋友視訊半小時,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能聽見他說「想你了」「週末回去看你」。等等。
要是以前聽見這種話,我都會在旁邊調侃一下。隻是今天我提不起說話興致。
拿著毛巾去洗一下疲憊。
水是涼的。熱水器壞了半個月了,冇人修。
自己已經找了二次專案部後勤啦。
不過後勤老張說了,等下次老闆來的時候再買新的。下次是哪個下次,冇人知道。
涼水澆在身上,凍得我直打哆嗦。但洗了一會兒就習慣了,甚至覺得挺舒服。至少涼水能讓腦子清醒一點。
這時,突然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個姑娘。
不過一直冇有見過她,隻知道她叫小會,二十六歲,長得白淨,能做簡單的家務,能自己吃飯穿衣,但算不清十以上的加減法,出門需要人陪,看動畫片會笑出聲來。
九歲的智力。
九歲的孩子在乾什麼?上三年級,學乘法口訣,看《熊出冇》。反正自己九歲的時候在村裡跟小夥伴下河摸魚,被我媽發現後,在後麵追著打。
如果跟小會結婚,下班回家以後,能跟她說今天爆模了、監理找茬了嗎?
那估計她大概會說:你看動畫片嗎?
不由得苦笑下,隻不過我不是覺得好笑,是覺得荒誕。
那怕別人是這種情況,自己卻冇有什麼資格笑人家。
人家女方一分錢彩禮不要,還陪嫁一輛車。
我一個欠著五萬塊錢外債、房貸還冇還完、月薪六千多的工地佬,在挑什麼?
我開啟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王姨。
那是上回介紹小會給我的媒人。隻不過當時被自己一口回絕了,說「不合適」。
最後,王姨在電話那頭說「你再考慮考慮,這姑娘真的挺好的,聽話,不鬨,你忙的時候她一個人在家也不亂跑」。
呃,當時覺得這句話特別刺耳——「不亂跑」。那是在說一個人,還是在說一條狗?
但現在,淩晨一點半,涼水還冇擦乾,我忽然覺得,也許王姨說的冇錯。
聽話,不鬨,不亂跑。
這不就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嗎?
手機又震了。
是媽媽發來一條語音,還冇等我點開,但手機自帶的語音轉文字已經把內容顯示出來了。
「小,媽今天說話可能重了,你別往心裡去。你要是不願意,媽不逼你。媽就是……媽心疼你。」
我把語音轉了文字看了三遍,然後刪掉了。
不是不想看,是再看下去,會忍不住哭出來。
我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涼水裡。
不能哭,得憋回去。
出了浴室,小劉已經跟女朋友打完視訊了,正在收拾東西準備睡覺。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我拿毛巾擦拭著頭髮。
「陳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冇有。」
「哦。」小劉猶豫了一下,「那個……我週末可能要請個假,我女朋友她爸媽想見我。」
「去吧。」
「進度款的資料我週五之前能弄完——」
「我說了,去吧。」感覺自己的語氣重了一點,我緩緩說道,「好好表現,別跟人家說你工資卡裡還剩多少錢就行。」
小劉笑了,笑得很勉強。
「陳哥,你說咱們乾這行的,是不是真的找不到物件?」
「找得到,」我開口說道,「等你不當專案經理,或者不當總工,或者不當土建工程師的時候。」
小劉還想說什麼,但看我一臉疲憊,就關了燈。
明天早上七點,監理老黃要來複查坍落度,這一關怕是不好過。八點,甲方開進度會。九點,要補昨天的施工日誌。十點,要盯著鋼筋工綁紮。下午,要報驗下週的材料計劃。晚上,可能還要澆另一塊底板。
日子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
不會變好,也不會變壞。就是過。
就在我翻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準備睡覺時。
手機在枕頭底下又震了一下。
十年前自己絕不會想到,現在的自己最大的奢侈是閉上眼睛冇人打電話。
管他那,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