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分,我剛剛洗漱完,手機就響了。
總監黃安。
「陳木,你到專案部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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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總,什麼事?」
「你來了就知道了。」啪,掛了。
該來的還是要來的,這隻「黃鼠狼」肯定不會輕易放過昨天的事情。
我思索一會兒,便將手機收回褲兜。
昨晚的混凝土還冇完全乾透,腳上穿的勞保鞋,鞋底糊了一層水泥殼,走起路來哢哢響。
來不及吃早飯啦,在食堂抓了兩個饅頭啃著,騎上電動車往專案部趕。
專案部在工地東邊一公裡,一棟二層活動板房。
當我推開門進去時候,總監已經坐在會議室裡了,麵前攤著一張紙。
整改通知單。
「黃總。」我打了個招呼,站著冇坐。
「小陳啊,」黃安靠著椅背,保溫杯裡泡著枸杞,慢悠悠地轉蓋子,「昨晚那個底板,我跟你說過了,坍落度超標,讓你停止澆築。我是不是跟你說了?」
「說了。」
「說了還繼續澆築,是對我個人有意見,還是覺得我們監理單位可有可無啊?」
「黃總,當時情況——」
「你不用跟我講情況,」黃安抬手直接打斷,把那張整改單往桌子中間推了推,「我按規範辦事。C40混凝土,設計坍落度180±20,在現場我實測三次,最高205,最低200,全部超限。我給你開個整改,不算過分吧?」
我看了一眼單子。整改內容寫的是「混凝土坍落度控製不嚴,違反GB/T 50107-2010相關要求」,整改要求是「立即停止相關部位施工,調整配合比,已澆築部位提供專項質量評估報告」。
評估報告。
這四個字像一擊重錘錘在我的身上。
「黃總,這個評估報告要誰出?」
「當然是有資質的第三方檢測機構。」黃安喝了口枸杞水,「你找個檢測公司,做個回彈,或者取芯,證明你那個底板的強度滿足設計要求,那這事兒就過了。」
「黃總,取芯的話,這個底板就破壞了——」
「那就做回彈嘛。」黃安笑了,笑得很和善,「你自己想辦法。反正我按規範來,你讓我簽字,我得對我的名字負責,你說是不是?」
我深吸一口氣,你打的什麼算盤,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坍落度超標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嚴格按規範,確實可以開整改。但一般工地,監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後期強度冇問題,也就過了。
「黃鼠狼」現在嚴格卡規範,實際是在為難自己。
上個月,「黃鼠狼」跟我提過一次,說有個朋友做防水卷材的,質量不錯,價格也公道,讓我跟專案經理推薦推薦。
隻是這件事兒在我回去跟專案經理說了,專案經理老胡便淡淡地說道「我們有固定的供應商」,這事兒就冇下文了。
從那以後,「黃鼠狼」就冇給過我好臉色。
「黃總,」我壓著聲音說道,「這個底板昨天晚上已經澆完了,你現在讓我出評估報告,這個時間上——」
「那是你的事。」黃安直接站起來,看看我接著說道,「小陳,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也是冇辦法。質監站那邊最近在查,你讓我怎麼辦呢?我要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到時候質監站來抽測,出了問題,我可擔不起啊。」
「好的,黃總。」眼看溝通無望,我隻能把整改單拿起來,折了一下,揣進兜裡。
「哎,這就對了嘛,」黃安笑得更大聲了,「你配合我,我配合你,大家都好做。那個評估報告你抓緊啊,我下週一要報給業主。」
下週一。今天週五。
等我走出專案部的時候,裝在兜裡未吃完的饅頭,已經涼透了。
當我騎上電動車準備往回走時,兜裡手機響了,是專案經理老胡。
「陳木,監理那個整改怎麼回事?」
「胡總,坍落度超標,監理開了單——」
「超標多少?」
「實測205左右。」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老胡在施工單位乾了二十年,從測量員乾到專案經理,什麼場麵冇見過。他知道205是什麼概念。超了,但冇超到離譜的程度。
「你跟老黃聊了冇有?」
「聊了。」
「他什麼意思?」
我猶豫了一下,冇有把防水卷材的事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就像是我在告狀,而且還冇有證據。
「他就說要出評估報告。」
「那你去找個檢測公司,做個回彈,快點弄完。」
「胡總,回彈的話,現在強度還冇上來,至少要等十四天——」
「那就等十四天。這段時間那個底板不能動,工期你自己想辦法。」
電話掛了。
我有什麼辦法?
工地現在也冇必要急著回去啦,我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坐在路肩上,掏出饅頭啃了一口。饅頭又乾又硬,像啃水泥塊。
現在這個底板是主樓筏板,上麵要接著綁鋼筋、支模板、澆築牆柱。現在底板不能動,所有工序都得往後推。推一天,塔吊租賃費一天兩千,工人窩工費一天三千,還有商品混凝土站的罐車壓車費。
這些錢,老闆不會出。
當然也不會讓我墊錢,但是年底算帳的時候,工期延誤、成本超支,這一切都會記在我頭上。
手機又響了。
小劉。
「陳哥,你快回來,監理在現場取樣了,要拿回去做試塊。」
聽到這,我趕快站起來,騎上電動車往回沖。
到了工地,黃安已經在了。他戴著白安全帽,站在混凝土罐車旁邊,手裡拿著一個鐵桶,正往試模裡灌混凝土。
旁邊還站著一個人——質監站的老李。
看到這,我趕快走過去,打招呼說道,「黃總,李組長。」
老李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低頭繼續看黃安做試塊。黃安做得很認真,一層一層地插搗,抹平,蓋上塑料布。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無可挑剔。
「李組長,」黃安抬起頭,「這個試塊我取三組,一組放你們標養室,一組我帶走,一組送檢測中心。你冇意見吧?」
「冇有。」
「那就行。」黃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規範操作,大家都冇話說。陳工你說是不是?」
我隻能點了點頭。
黃安跟老李走了以後,小劉湊過來,臉都白了。
「陳哥,質監站的怎麼來了?」
「哼,當然是監理叫過來的。」
「我操,」小劉壓低聲音,「他想乾嘛?」
「想把事情搞大。」說著我蹲下來,看著那三組試塊。水泥漿還在往外滲,灰白色的,像眼淚。
「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說著我便站起來,腿有點發軟,「他去取樣,取完了送檢,等二十八天出結果。這二十八天,底板不能動,所有工序往後推。」
「二十八天?」小劉的聲音都變了,「那工期——」
「我知道。」
評估報告。第三方檢測。二十八天。工期延誤。成本超支。老闆罵人。甲方扣款。
這一串東西像鏈條一樣,一圈一圈地勒在我脖子上。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是老胡。
「陳木,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當我推開辦公室門時,老胡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三張紙。
隻看那個格式,我就知道那是進度款申請單。
「坐。」
我便在門口的沙發做了下來。
「剛纔監理聯合質監站去現場取樣啦?」
「是,胡總。」
「那看來監理要把事情搞大啊。」
我看看老胡。
老胡五十出頭,在工地上泡了半輩子,麵板黑得像牛皮,眼睛卻很亮。他什麼都知道,隻是不想自己說出來。
「可能還是上次防水卷材的事,」我隻能把話題挑明啦。
這次老胡冇立即接話。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喝了一口。普洱,濃得發黑。
「你怎麼說的?」
「我給他說了,公司有著自己固定供應商。」
老胡放下杯子,開口說道,「小陳啊,你在這個專案上乾了多久了?」
「一年半。」
「一年半,」老胡重複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那你應該知道,這個專案的防水卷材是哪家供的。」
「知道。」
「供貨商是我小舅子,老黃不知道這個關係,」老胡繼續說,「他也不需要知道。他隻知道,他想塞人,我冇接。」
「那他卡我們——」
「他卡我們,不是因為防水卷材,」老胡又喝了口茶,「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冇麵子。他在這個專案上當了半年總監,還冇撈到過好處。他急了。」
我冇有接話,等老胡繼續說。
「現在的問題不是他開整改單,」老胡說,「是他能一直開。鋼筋、模板、混凝土、防水、腳手架,他每樣都能找出毛病。就算每樣都在規範允許範圍內,他也能找出毛病。你信不信?」
「信。」
「那你說怎麼辦?」
我無奈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我能決定了什麼,我隻是一個打工的。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老胡把進度款申請單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個你拿著。」
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信封,「這是?」
「你上個月的加班費。四千塊,現金。」
「胡總,加班費不是走卡裡——」
「這個不走卡裡。」老胡接著說道,「你的辛苦,我都知道。底板澆了二十多個小時,你一直盯在現場,不過辛苦是要有結果的,要不就是白辛苦啦。」
突然間我明白了,這個信封裡的錢也許不是加班費。
「胡總,你是讓我——」
「我什麼都冇讓你做,」老胡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你自己決定。你是現場的執行者,你覺得怎麼對專案好,你就怎麼做。」
「我知道了,胡總。」說著我便將桌子的信封拿起來,不厚,但沉甸甸的。
走到一樓拐角的時候,我停靠在欄杆上。看著攥在手裡的信封,邊角已經皺了。
四千塊。
我是可以拿著它去買兩條好煙,約黃安吃頓飯,把信封遞過去,說一句「黃總,以後多關照」。那最多也就是這次事情不追究了。
因為「黃鼠狼」想要的不止這個數。
四千塊就想買一整個專案的太平,太便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