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來電顯示,我苦笑著嘆口氣,猶豫三秒還是接通電話。
「媽。」
「小,和那個姑娘談得咋樣了?」電話那頭,媽媽輕聲地問道。
唉,能這樣?
昨天給人家發訊息,問週末有冇有時間吃個飯,對方隔了六個小時回了個「最近挺忙的」。再往前翻,上一條發的「早安」,上上條還是「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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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之間的拒絕,不用把「不行」兩個字說出口。
「黃了。」我平靜地說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冇事,冇事,」媽媽的聲音明顯往下掉了一截,但還在努力往上托,「媽再給你找,隔壁王姨說她還有個侄女——」
「媽。」
「咋了?」
「這個月第三個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工地上的嘈雜聲此時卻一下子湧進來——泵車的轟隆聲,振搗棒插進混凝土裡的高頻震動,遠處工頭扯著嗓子喊「往左往左」。
「小,」媽媽終於又開口,聲音輕了很多,「媽跟你說個事兒,你別不愛聽。」
「嗯。」
「上回你王姨說的那個姑娘,就那個……腦子稍微慢一點的那個,」媽媽斟酌著用詞,「人家女方說了,一分錢彩禮不要,還陪嫁一輛車。人家爸媽就是看你老實,想找個靠譜的——」
「媽……」還冇等我繼續說話。
「你先聽我說完,」媽媽的語氣急了些,「那姑娘我見過,人長得不醜,白白淨淨的,就是反應慢點。她爸媽說了,她在家能做家務,能做飯,就是不能太複雜的事兒。你想想,你要是跟她過,她不吵不鬨的,多省心。而且人傢什麼都不要,你爸爸身體你也知道,他隻想親眼看你成家啊。——」
「媽,別說了。」
我說完這句話,電話那頭立刻就不說了。
沉默比剛纔更長。
我能聽見媽媽輕輕的嘆氣聲,那種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不想讓我聽見的嘆氣。
「媽不是逼你,」媽媽的聲音帶上了點鼻音,「媽就是……你看你都三十三了,村裡跟你一樣大的,孩子都上小學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麼意思?你同意了?」
我這麼能同意啊。
一個智力隻有九歲孩子水平的姑娘,我怎麼跟她過日子?我跟她聊什麼?我累了一天回到家,想跟人說說話,說今天甲方又罵人了,說監理又找茬了,說混凝土坍落度差了十毫米就要被退貨——她能聽懂嗎?
可是「不同意」這三個字,對著媽媽說出來,就像拿針紮她自己。
爸爸從我上大學第二年,半夜突然吐血,被緊急送往醫院,最後查出肝硬化,後又做了脾胃切除。最後雖然人保住了,但是因為脾胃切除,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樣吃飯,隻能吃某利營養品和中藥。
當時我還在上大學,每月還要給家裡要生活費,所有的壓力全都是媽媽一人扛下來的。為了給爸爸湊齊錢,在醫院的二個月,媽媽的一日三餐隻有饅頭,從那時媽媽的身體也是垮了下來。
她現在就想看我成個家,她覺得哪怕那個姑娘腦子慢一點,好歹是個伴,好歹能給家裡生個孩子。
我如何能直接說不同意。
「媽,她那個情況,要是以後生了孩子,萬一遺傳——」
「人家爸媽說了,不遺傳,就是小時候發燒燒的,」媽媽趕緊說,「我問過醫生了,不遺傳。」
「媽,萬一呢?」
電話那頭又不說話了。
「小,那就再看看。」媽媽的聲音低下來了,「你吃飯冇?」
「吃了,媽,我這邊要乾活了,先掛了。」我趕緊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螢幕暗下去,看到自己映在螢幕上的臉。
灰撲撲的,眼圈有點紅。三十三歲,一事無成,還在讓年邁的媽媽操心娶媳婦的事。
唉,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戴好安全帽,還冇等我去現場,對講機炸了。
「陳工,陳工!東段底板爆模了!模板撐開了!混凝土往外湧!」
我腦子嗡了一下,然後趕快向現場跑去。
跑到東段的時候,場麵已經有點失控了。
木工老王在罵娘,兩個小工拿著鐵鍬在鏟湧出來的混凝土,模板接縫處豁開一個口子,混凝土像泥石流一樣往外淌,已經在地上攤了一大片。
「別鏟了!先把泵車停了!」我喊道。
泵車停了。
嘈雜聲突然降下來,隻剩混凝土從縫隙裡往外冒的咕嘟聲。
我蹲下去看了看模板的加固。
鋼管間距太大了,蝴蝶扣鬆了兩個。
我剛想訓斥老王,但看到老王臉上全是灰、眼睛全是血絲,罵人的話又咽回去了。老王昨天乾到淩晨一點,今天六點又上工了。
「加兩道鋼管,重新緊,」我說道。
正說著,手機又響了。
我掏出來一看——總監黃安。這時,這隻「黃鼠狼」打電話,肯定冇啥好事兒。我也隻能硬著頭皮接通電話。
「喂,黃總。」
「陳木,你們的混凝土配合比報驗了嗎?我剛纔抽測的坍落度,200都不止,你那個C40的料做到200,你想乾嘛?這個底板你還要不要了?」
我壓住心頭的火氣,深吸一口氣。
「黃總,泵送混凝土坍落度大一點正常,到場我們測了,180……」
「黃鼠狼」直接打斷了我,「我不管你們測多少,我現場看就是太稀了,你馬上給我停止澆築,調整配合比再打。」
「黃總,現在不能停,」我努力地解釋道,「底板已經澆了一半了,要是停一個小時以上,接縫就是冷縫,到時候整個底板都是隱患。您比我懂這個。」
「那是你的事,誰讓你配合比冇控好?反正我話撂這,你不調整,我就出整改通知單。」
電話掛了。
媽的,就會說那是你的事。
我攥著手機,站在湧出來的混凝土旁邊。振搗棒又響起來了——工人不知道監理的電話,他們隻知道早點澆完早點下班。
不停,「黃鼠狼」那肯定過不去,到時一定會捅到甲方那,甲方免不了要扣錢,老闆又要罵娘啦。
停了,產生冷縫,整個底板防水失效,以後地下室滲漏,那是更大的麻煩,這個鍋肯定會讓自己背。
媽的,兩頭都是坑。那隻能選那個稍微淺一點的坑。
「繼續打,」我對老王說,「爆模的地方給我盯死了。」
然後我又給監理髮了條微信:「黃總,配合比已經調整了,後麵的料坍落度控製在160。前麵的事您多包涵。」
雖然知道發了這條訊息冇用,老黃該開單還是開單。但至少得工作留痕,證明我「已經調整了」。
手機還冇揣進兜裡,又震了。
老闆的微信語音,四秒。
我點開它。
「陳木,那個進度款的事你盯緊點,甲方說資料有問題,你明天給我搞完。」
我苦笑下,回個收到,然後把手機塞進褲兜,從老王手裡搶過一把鐵鍬,開始鏟地上的廢料。
混凝土已經有點初凝了,鍬插進去有點兒費勁。每一下都用儘了我的力氣。
遠處有人在喊什麼,我冇聽清。
泵車重新啟動了,轟隆聲又蓋過來。振搗棒在底板裡嗡嗡嗡地叫,叫得我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終於鏟完了。
這是太陽已經快落下去了,工地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塔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把巨大的十字架插在地上。
我一個工地狗,有什麼資格嫌棄別人那。
我把鐵鍬插在混凝土堆裡,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手上的灰怎麼擦都擦不乾淨,指甲縫裡全是黑的。
天快黑了。
夜班還要接著乾。
我掏出手機,把媽媽的通話記錄刪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然後開啟和那個相親物件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我發的「早安」。
我又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好的,打擾了。」
發出去。
對麵這次秒回。隻有一個字:「嗯。」
這樣挺好嘛,乾脆利落,也不用我每天絞儘腦汁想聊天內容,我把對話方塊刪了,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繼續盯著泵車,今夜要加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