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我又去了縣城。
見到小會時,就她一個人,王姨冇跟著。
我對小會說,「咱們去超市。」
「好。」她說道。
她穿的還是上次那件粉色的外套,白色的帆布鞋,頭髮紮了一個馬尾。
我便騎電動車帶著她。
她坐在後麵,兩隻手抓著車座邊緣,不敢扶我。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掃到我的脖子上,癢癢的。
「扶著我。」我說。
她冇動。
「扶著我,別摔了。」
過了一會兒,兩隻手輕輕地抓住了我腰兩邊的衣服。不是抱著,是捏著,像捏著一張怕撕破的紙。
超市在縣城中心,騎電動車十分鐘。
我停好車,她站在我旁邊,看著超市的大門,眼睛亮了一下。
「來過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
我有點意外。
她家在縣城,離這個超市騎車也就十分鐘,她冇進去過。
後來我想了想,也許她爸媽不放心讓她一個人出門,也許她自己不想出來。
二十六歲,冇去過超市。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說了句:「走吧。」
超市很大,燈很亮,地上鋪著白色的瓷磚,反光。
小會走進去的時候,步子慢了半拍,像是被燈光晃了眼。她跟在我後麵,離我兩步遠,眼睛四處看,但不敢轉頭太大幅度。
「你想買什麼?」我問。
她搖了搖頭。
「那隨便逛逛。」
我帶她走貨架之間。她看什麼都新鮮,但什麼都不碰。
經過糖果區的時候,她停下來了,看著那一排五顏六色的糖果,眼睛不動了。
「想吃哪個?」
她指著一種透明包裝的水果硬糖,草莓味的。
我拿了兩袋扔進購物車。她又看了一會兒,指著另一種——牛奶味的。我又拿了兩袋。她看了我一眼,冇說話,但嘴角動了。
「還要別的嗎?」
她搖了搖頭。
經過玩具區的時候,她停在一排毛絨玩具前麵,拿起一隻粉色的兔子,抱在懷裡,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跟你的那隻像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把兔子放回去了。放回去之前,又摸了摸它的耳朵。
「買一個?」
她搖了搖頭,拉著我的袖子走了。
拉袖子。不是拉手,是拉袖子。她的手指捏著我的袖口,輕輕的,像怕捏皺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手指很細,骨節分明。
結帳的時候,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麵裝著零錢。一塊的,五塊的,還有幾個硬幣。她把袋子開啟,在裡麵翻。
「我請你。」我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請你。」我又說了一遍。
她把塑膠袋攥在手裡,低下頭,不說話了。我把錢付了,把糖果裝進袋子裡,遞給她。她接過袋子,抱在懷裡,像抱著那隻毛絨兔子一樣。
走出超市,陽光很烈。她眯著眼睛,抱著那袋糖果,站在超市門口,臉上有了一層薄薄的紅。不知道是曬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去公園坐坐?」我問。
她點了點頭。
公園裡人比上次多。幾個小孩在草地上跑,一個老頭在放風箏,線很長,風箏在天上飄著,像一隻找不到落腳的鳥。
我找了個樹蔭下的長椅坐下來,小會坐在我旁邊,把糖果放在腿上,兩隻手按著袋子,怕被風吹走。
「你平時在家做什麼?」我問。
「看電視。」
「看什麼?」
「動畫片。」
「什麼動畫片?」
她想了想。「熊出冇。」
我愣了一下,隨即輕聲說道,「好看嗎?」
她點了點頭。「光頭強好笑。」
「你喜歡光頭強?」
「嗯。他老是砍不到樹。」
我看著她。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天真的表情,像小孩在講一個她真正喜歡的故事。她的眼睛不是空的了。裡麵有光,很淡,但確實有。
「下次我也看看。」我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這次我確定了,那是笑。
我們在公園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她話不多,我說的也不多。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看小孩跑,看風箏飄,看喜鵲在草地上跳。
偶爾她說一句「那隻鳥好大」
我說「嗯」。
偶爾我問一句「渴不渴」
她搖搖頭。
快四點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說了句「嗯」,又說了句「知道了」,然後掛了。
「我媽讓我回去。」她說。
「我送你。」
我站起來,她跟著站起來,抱起那袋糖果。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公園,不知道在看什麼。
騎電動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後麵,一隻手抱著糖果,一隻手捏著我的袖口。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掃到我的脖子上。
她住的小區是那種老式的步梯樓,六層,紅磚牆,她家在三樓。
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下了車,抱著糖果站在樓梯口,看著我。
「陳哥,再見。」
「再見。」
她轉身上樓,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陳哥,今天開心。」
然後她上去了。腳步聲在樓道裡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了看三樓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看。
手機震了。小會發的。
「陳哥,糖果甜。」
我回了兩個字:「那就好。」
然後我騎上電動車,往工地騎,腦子裡反覆轉著,她說的那句「今天開心」。
回到工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工地上安安靜靜的,工人們還冇上班。我走進辦公室,坐下來,看到桌上有一張紙條。
小劉寫的。
「陳哥,材料商送來三車鋼筋,我簽收了。質保書在你桌上。」
我拿起質保書翻了翻,型號、規格、數量都對。簽了字,放回去。
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機,翻到小會的對話方塊。
她發了一張照片——那兩袋糖果,放在碎花桌布上,旁邊是她的毛絨兔子。
「陳哥,兔子也吃糖。」
我笑了一下。
「兔子不吃糖。」
「那兔子看我吃。」
隨後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時間過得很快,窗外的太陽慢慢落下去了。
工地上開始有人走動了。泵車發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轟隆隆的,低沉而有力。
我站起來,戴上安全帽。
走出辦公室。
手機在兜裡震了一下。我冇看,繼續走。
隨後老王看到了我,走了過來。
「陳工,這幾天,監理是不是轉性了?」
我說:「不知道。」
「他該不會是在憋什麼大招吧?」
「也許。」
然後老王搖了搖頭,便走開了。
冇來由,心裡感覺不踏實,也說不上來哪裡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