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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之後,趙凱消停了幾天。
林辰樂得清靜,每天按部就班地跑現場、看資料、做覈算。公路專案的優化方案已經報上去了,王經理那邊還冇批,但他不著急——有些事,急不得。
第五天下午,趙凱推開林辰辦公室的門,手裡拿著一摞檔案。
“林辰,幫個忙。”
林辰抬起頭:“趙哥你說。”
趙凱把那摞檔案往他桌上一放,是幾份分包合同。林辰翻了翻,有土方運輸的,有碎石供應的,還有一份機械租賃的,簽字欄都空著。
“這幾份合同,下午要報上去。”趙凱說,“我手頭事兒太多,忙不過來。你幫我過一遍,冇什麼問題的話,明天幫我跑一趟,找幾個分包商簽個字。”
林辰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趙哥,這合同不都是您親自經手嗎?我剛來,怕搞砸了。”
“嗨,小事兒。”趙凱擺擺手,“就是走個流程,分包商那邊都談好了,你拿著合同去,他們直接簽字就行。跑腿的活,幫哥分擔分擔。”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真是舉手之勞的小忙。
林辰點點頭:“行,那我看看。”
趙凱滿意地拍拍他肩膀,走了。
門關上的一瞬間,林辰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拿起那幾份合同,一頁一頁仔細看。
第一份,土方運輸合同。甲方是專案部,乙方是穆薩名下的運輸公司。合同金額八十七萬美金,運輸方量三萬二千方,單價二十七美金一方。
林辰盯著那個單價看了幾秒。
黑角當地的土方運輸行情,他早就摸清楚了——正常價格在二十二到二十四美金之間。穆薩這個報價,比市場價高了將近15%。
再看條款。付款方式:按月結算,但有一條“運輸量以乙方提供的運單為準,甲方有權抽查覈實”。
“以乙方提供的運單為準”——這種條款,等於把稽覈權拱手讓人。穆薩報多少運單,專案部就得認多少。
第二份,碎石供應合同。同樣的問題——單價偏高,驗收條款模糊。
第三份,機械租賃合同。一台卡特挖掘機,月租金兩萬八千美金。林辰查過當地的租賃行情,同型號的挖掘機,正常租金在兩萬三左右。這台機器,每個月貴了五千。
三份合同,加起來,涉及金額超過一百五十萬美金。按這個差價算,穆薩能從這三份合同裡多賺將近二十萬。
而這些合同,趙凱讓他去“跑腿簽字”。
林辰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摞合同,心裡一陣發涼。
前世,他就是這樣一步步陷進去的。趙凱以“幫忙”為名,讓他去簽幾份合同。他當時覺得就是跑跑腿,冇什麼大不了的,痛痛快快地簽了。結果後來出事,那些合同上的簽字全是他的,而趙凱從頭到尾連個名字都冇留下。
這一世,同樣的套路,又來了。
林辰把合同收起來,冇有急著表態。
第二天一早,他敲開趙凱的門,一臉歉意:“趙哥,真不好意思,昨天下午老張叫我跑現場,一跑就是一下午,冇顧上簽字的事。今天上午還要去工地,下午行不行?”
趙凱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冇事冇事,你忙你的,不急這一兩天。”
林辰點點頭,轉身走了。
他需要時間。
當天晚上,他把三份合同各影印了一份,原件還留著準備“明天簽”。然後他拿著影印件,去找老張。
老張正在宿舍裡看電視,見他進來,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有事?”
林辰把影印件遞過去:“張工,您幫我看看這幾份合同,有冇有什麼問題。”
老張戴上老花鏡,一份一份仔細看。看到第三份的時候,他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
“趙凱讓你簽的?”
林辰點點頭。
老張沉默了幾秒,把合同還給林辰:“你自已怎麼看?”
“單價偏高,付款條款模糊。”林辰說,“而且都是穆薩的公司。”
老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既然看出來了,還來問我乾什麼?”
林辰冇有繞彎子:“我想確認一下,穆薩這個人,到底什麼來路。”
老張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讓林辰後背發涼:
“五年前,專案部有個年輕人,也是搞造價的。來了半年,挺能乾,後來——突然就回國了。說是家裡有事,但走得特彆急,連行李都冇收拾完。”
林辰心跳漏了一拍:“和穆薩有關?”
老張冇有正麵回答,隻是說:“那個人走之前,經手過幾份穆薩的合同。”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看。確認冇人,才關上門回來,壓低聲音:
“趙凱和穆薩,不是一般的合作關係。穆薩那個施工隊,表麵上是分包商,實際上——趙凱在裡麵有股份。具體多少我不清楚,但肯定有。這事兒,專案部冇幾個人知道,我是無意中撞見過他們私下分錢。”
林辰沉默著,消化這個資訊。
趙凱在穆薩的施工隊裡有股份。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穆薩賺的每一分錢,都有趙凱一份。意味著趙凱不隻是在幫穆薩“協調關係”,他本身就是利益相關方。
“還有一件事。”老張的聲音更低了,“穆薩那個施工隊,夜間經常加班。但我留意過,他們加班的那些活,第二天去看,根本看不出乾了什麼。倒是工地上的材料,有時候會對不上數。”
林辰腦子裡飛快地串起一條線:
穆薩夜間施工→看不出乾了什麼→材料對不上數→虛報工程量→套取工程款→和趙凱分賬。
前世那條公路專案出事,恐怕也是這個套路。虛報土方量、偷工減料、套取差價,最後路麵塌了,責任全推給他這個“負責造價的”。
“張工,”林辰抬起頭,“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老張擺擺手:“我什麼都冇說。你自已心裡有數就行。”
他頓了頓,又說:“趙凱這個人,表麵上熱情,實際上心狠手辣。你剛來,有些事情躲著點,彆硬碰。但該留的心眼,一個都不能少。”
林辰點點頭,把那幾份合同影印件收好。
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吹在臉上,帶著非洲特有的燥熱。遠處工地的探照燈把夜空照得通亮,打樁機的轟鳴聲隱約傳來。
林辰摸了摸口袋裡的合同影印件。
趙凱,你想讓我簽字?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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