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薑筱飛了一趟紐約。
這是她春節前的最後一班航班,飛完之後她可以休息三天,然後回老家過年。她在飛機上給劉書源發了一條訊息:“飛紐約了,落地跟你說。”
劉書源回了一個字:“好。”
薑筱看著那個“好”字,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他們已經在一起快半年了,但劉書源發訊息的風格從來沒有變過——短、幹、沒有多餘的感情。她知道他就是這種人,但有時候,她還是希望能看到一句“一路順風”或者“注意安全”。
算了,她對自己說,他就是這種人。
飛機平穩飛行後,薑筱開始例行服務。頭等艙坐了七個人,大部分是商務旅客,一個個都埋頭看電腦或睡覺。
隻有一個乘客比較特別。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考究的深藍色西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像是那種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人物。他沒有看電腦,也沒有睡覺,而是一直在看書——一本很厚的英文書,封麵寫著“Merger u0026 Acquisition”。
薑筱給他送餐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謝謝。”他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點北京口音。
“不客氣,祝您用餐愉快。”
薑筱正要走,那個男人忽然開口了。
“姑娘,你是這條航線的常駐乘務?”
薑筱愣了一下,這句話好熟悉。半年前,有一個人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是的,我飛這條航線。”她回答。
“那你認認認識一個叫劉書源的?他經常飛這條線。”
薑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認識劉書源?”她問,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
“認識。”那個男人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看著薑筱,“他是我以前的徒弟。我在投行幹了二十年,帶過不少人,他是最聰明的一個。”
薑筱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沒想到在飛往紐約的航班上,會遇到一個認識劉書源的人。
“您貴姓?”她問。
“免貴姓陳,陳國棟。”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現在已經退休了,到處走走。”
薑筱接過名片,上麵寫著“陳國棟,前盛恒集團投資部總經理”。
盛恒集團。蘇晚亭的公司。
薑筱的心又緊了一下。
“你跟書源很熟?”陳國棟問。
“我們是……朋友。”薑筱說,她不確定該怎麽說她和劉書源的關係。
陳國棟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個笑容很老練,像是看穿了什麽。
“隻是朋友?”他問。
薑筱臉一紅,沒說話。
“不用不好意思。”陳國棟說,“書源那個孩子,我瞭解他。他能跟你聊天,說明你在他心裏不一樣。他這個人,對不感興趣的人,一個字都懶得說。”
薑筱想起劉書源第一次給她發訊息的樣子——一個字一個字的,確實不多說。
“陳先生,您能跟我說說劉書源以前的事嗎?”她忍不住問。
陳國棟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掂量什麽。
“你想知道什麽?”
“什麽都行。”
陳國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慢開口了。
“書源是我見過的最拚的年輕人。他在投行幹了六年,經手的並購案有十幾個,總交易額超過兩百億。他可以在三天內看完一千頁的財報,可以在一個通宵裏改完八十頁的方案。他的腦子轉得比電腦還快。”
薑筱聽著,心裏又驕傲又心疼。她想起劉書源眼下的烏青,想起他疲憊時揉太陽穴的動作。
“但是,”陳國棟話鋒一轉,“他這個人有一個毛病。”
“什麽毛病?”
“他太要強了。”陳國棟說,“什麽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人示弱。工作上出了問題,他自己熬通宵解決;身體出了問題,他忍著不去醫院;感情上出了問題,他也不會開口挽留。”
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嗎,他以前談過一個女朋友,談了兩年,最後分了。分手的原因很簡單——那個女生說他‘像一塊石頭,捂不熱’。”
薑筱的心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
“那他現在呢?”她問,“他還是那樣嗎?”
陳國棟看著她,意味深長地笑了。
“這就要問你了,姑娘。”
薑筱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覺得他不好。”陳國棟說,“恰恰相反,我是想讓你知道,他這樣的人,能對一個人敞開心扉,不容易。如果你在他心裏,你要珍惜。如果你不在,你也別強求。”
飛機在太平洋上空飛行,窗外是無盡的藍色。薑筱坐在乘務員區,腦子裏反複想著陳國棟的話。
“像一塊石頭,捂不熱。”
劉書源真的是這樣的人嗎?
她想反駁,但她發現,她反駁不了。因為他們在一起半年了,她確實從來沒有聽到他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他從來不會主動說想念,從來不會主動表達感情。他總是用行動代替語言——他來北京看她,他在她父親生病時趕來,他在聖誕夜出現在她家門口。
但行動真的能代替語言嗎?
有時候,一個女人就是想聽到那三個字。就是想聽到他說“我想你”,而不是發一個“嗯”字。
飛機落地紐約後,薑筱在酒店裏給劉書源打了電話。
“到了?”劉書源接起來,聲音有點沙啞,聽起來又在加班。
“到了。”薑筱說,“劉書源,我在飛機上遇到一個人。”
“誰?”
“陳國棟。他說他是你以前的領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他跟你說什麽了?”劉書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繃。
“他說你是他帶過最聰明的徒弟。”薑筱說,“還說你太要強了,什麽事都自己扛。”
又是沉默。
“他還說別的了嗎?”劉書源問。
薑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他說你以前談過一個女朋友,說你像一塊石頭,捂不熱。”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劉書源?”
“嗯,我在。”他的聲音很低,“他說的沒錯,我以前確實是那樣。”
“那現在呢?”
“什麽現在?”
“你現在還是那樣嗎?”
劉書源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好幾秒,他才說:“薑筱,我困了,明天再說吧。”
然後他掛了電話。
薑筱握著手機,站在酒店房間的窗前,看著紐約的夜景。時代廣場的燈光很遠很遠,像一片閃爍的星海。
她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