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薑筱飛了一趟北京。
這是她分手後第一次飛這條航線。過去的幾個月裏,她一直在刻意避開——跟同事換班、申請其他航線、能不來就不來。因為她怕,怕看到那個靠窗的位置,怕想起那個人,怕那些已經刪掉的聊天記錄在腦海裏重新播放。
但這一次,她沒得選。航班排班表上白紙黑字寫著她的名字,換班的人找不到,她隻能硬著頭皮上。
飛機起飛後,薑筱像往常一樣忙碌。送餐、送水、回答乘客的問題、安撫哭鬧的小孩。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熟練,笑容也很標準,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一直懸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忙完一輪服務後,她回到乘務員區休息。林薇湊過來,手裏拿著一瓶礦泉水,神神秘秘地說:“薑筱,頭等艙有個乘客一直在看你。”
薑筱正在整理餐車,頭也沒抬:“看我幹嘛?”
“我怎麽知道?你自己去看看。”林薇挑了挑眉毛,臉上帶著一種看好戲的表情,“而且那個人吧,長得還挺好看的。”
薑筱笑了一下,沒當回事。她在頭等艙見過太多“長得還挺好看”的人了,早就免疫了。
但林薇接下來的話,讓她的手停了下來。
“而且他一直在看靠窗那個位置,就是……你以前老看那個位置。”
薑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製服,確認絲巾係得端正,頭發沒有碎發落下來。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還好,妝容完整,看不出什麽破綻。
然後她走進了頭等艙。
頭等艙的燈光調成了暖黃色,跟一年多前一模一樣。八個座位坐了六個,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或者看電腦。薑筱從第一排開始巡視,微笑著詢問每一位乘客是否需要服務。
她走到最後一排的時候,腳步停了下來。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那塊低調而昂貴的手錶。他沒有在睡覺,也沒有在看電腦,而是在看書——一本厚厚的英文書,封麵朝下,看不到名字。
他的側臉被閱讀燈照出一層柔和的光,輪廓分明,眉骨高而立體。
劉書源。
薑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開始加速,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她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這是她飛了三年的航線,這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她以為他已經換航線了,以為他已經不再飛這條線了,以為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了。
但他在這裏。坐在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位置,穿著跟那天差不多的衣服,做著跟那天差不多的事情——看書,專注而安靜。
命運真是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薑筱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鍾。這兩秒鍾裏,她的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轉身走掉,當作沒看到;讓林薇來服務這一排;或者,像對待普通乘客一樣,走過去,問他需要什麽。
她選擇了最後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麵前,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先生,需要幫您倒杯水嗎?”
劉書源抬起頭。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愣住了。手裏的書差點滑落,他趕緊合上,放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從困惑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不敢相信,從不敢相信變成一種薑筱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薑筱?”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劉先生,好久不見。”薑筱保持著職業性的微笑,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幸好藏在身後,他看不到。
劉書源放下書,看著她,眼神裏有一種薑筱讀不懂的東西。那裏麵有驚訝,有喜悅,有心虛,有愧疚,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不知道大人會不會原諒他。
“你……還在飛這條線?”他問。
“嗯。”薑筱說,“這是我的航線。”
“我以為你會調航線。”
“為什麽要調?”薑筱說,語氣很平靜,“這是我的航線。”
她故意重複了這句話。因為這句話有兩層意思——第一,這是她飛了三年的航線,她沒有理由調走;第二,這是他們相遇的地方,她不會因為一個人而放棄一條她熱愛的航線。
劉書源聽懂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空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氣氛。頭等艙的其他乘客都在睡覺,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燈光很暗,隻有閱讀燈發出暖黃色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籠在一個小小的光圈裏。
“薑筱。”劉書源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我們能聊聊嗎?”
“我在工作,劉先生。”薑筱說。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話。
“落地之後呢?”
薑筱猶豫了一下。
她應該拒絕的。他們已經分手了,沒有什麽好聊的。她已經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來忘記他,好不容易纔讓自己的生活回到正軌。如果再見麵,再聊天,再看到他那個讓她心動的樣子,她怕自己會前功盡棄。
但她的嘴比她的腦子更快。
“落地之後再說。”她說。
然後她轉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回到乘務員區的時候,林薇看到她臉紅紅的,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臉這麽紅?”
“沒事。”薑筱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可能是頭等艙太熱了。”
林薇狐疑地看著她,但沒有追問。
飛機落地北京後,薑筱站在艙門口送客。這是她作為乘務長的最後一項工作——微笑著送每一位乘客下飛機,說“再見,歡迎下次乘坐”。
乘客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有趕時間的商務人士,有帶著孩子的母親,有結伴旅行的老人。薑筱微笑著跟他們道別,心裏卻在等一個人。
劉書源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他走到艙門口,停下來,站在薑筱麵前。北京的陽光從廊橋的縫隙裏照進來,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薑筱。
是一張紙條。
薑筱低頭一看,上麵寫著一串數字,還有一個名字:劉書源。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他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你說你常飛這條線,下次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薑筱看著那張紙條,愣住了。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語氣。
彷彿時間倒流了,回到了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那天他也是這樣,從口袋裏掏出紙和筆,寫下自己的聯係方式,遞給她,說“下次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你……”薑筱不知道該說什麽。她的手指捏著那張紙條,微微發抖。
“我說過,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劉書源看著她,眼神很認真,認真到薑筱不敢直視,“薑筱,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這三個月,我一直在學。我不知道學得怎麽樣,但我想讓你看看。”
薑筱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底有黑眼圈,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很亮,像是有光在裏麵燃燒。
“你不是說我們不適合嗎?”她問。這句話她憋了三個月,今天終於問出來了。
劉書源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我錯了。那句話是我說過的最蠢的話。”
薑筱看著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忍住了,但眼眶紅了。
“劉書源,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這三個月學的。”劉書源說,“我寫了一百多條備忘錄,沒發出去,但都在這裏。”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薑筱握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長時間。
廊橋裏有風吹過,帶著北京初夏的暖意。遠處有飛機起飛的聲音,轟隆隆的,像遠方的雷聲。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握著這張紙條,站在艙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橋盡頭。那時候她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聯係他。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那麽久。
“我明天下午有空。還是那家咖啡館?”她說。
劉書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眼裏點了一盞燈。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但那個字裏麵,裝滿了這三個月來所有沒發出去的訊息、所有沒說完的話、所有沒流出來的眼淚。
薑筱把那張紙條摺好,放進製服口袋裏。跟一年多前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動作。
但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會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