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劉書源也在改變。
分手後的第一個月,他用工作麻痹自己。每天十六個小時以上的工作時間,讓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念、去後悔、去難過。他以為隻要把自己累到倒頭就睡,那些情緒就不會找上門來。
但他錯了。
淩晨兩點的辦公室,整層樓隻剩下他一個人。落地窗外是上海永不熄滅的燈火,黃浦江在夜色中靜靜流淌。他坐在工位前,麵前攤著一份已經看了三遍的財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小綠植上。那是陳國棟送他的綠蘿,已經養了一年多,藤蔓從花盆裏垂下來,在空調的風中輕輕晃動。
他想起薑筱第一次來他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這盆綠蘿笑了好久。“堂堂投行精英,在辦公室養綠蘿。”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一點調侃的笑意。
劉書源伸手摸了摸綠蘿的葉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連一盆綠蘿都養得好好的,每天記得澆水、記得搬到有陽光的地方、記得修剪枯黃的葉子。可他連一段感情都經營不好。
他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分手後,他第一次認真反思了自己在這段感情中的問題。不是敷衍地想一想,而是坐下來,拿出一張紙,一條一條地寫。
他寫了很久,寫了滿滿兩頁。
陳國棟說得對——他太要強了,什麽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跟人示弱。在公司裏,他是那個永遠能搞定問題的劉總;在家裏,他是那個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兒子;在感情裏,他是那個永遠不會說“我需要你”的男朋友。
前女友說得對——他像一塊石頭,捂不熱。不是因為他的心是冷的,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讓別人感受到他的溫度。他把所有的情緒都鎖在一個盒子裏,把盒子藏在最深的地方,然後假裝自己什麽都不在乎。
薑筱說得對——他不懂怎麽談戀愛。他以為隻要他心裏有她,就夠了。他不知道,感情是需要表達的,是需要讓對方感受到的。
他把這兩頁紙看了三遍,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陳國棟的電話。
週末,劉書源開車去了上海郊區。
陳國棟的別墅在一片安靜的別墅區裏,院子裏種了很多花,還有一個魚塘。他已經退休兩年了,日子過得很悠閑——早上起來先澆花,然後去菜市場買菜,下午看看書或者釣釣魚,晚上喝點小酒看看電視。
劉書源到的時候,陳國棟正在院子裏給花澆水。他穿著一件寬鬆的棉麻襯衫,腳上踩著一雙布鞋,看起來跟當年那個叱吒風雲的投行大佬判若兩人。
“你怎麽來了?”陳國棟看到劉書源站在門口,有點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進來進來,我剛泡了茶。”
陳國棟把他領進書房。書房不大,但兩麵牆都是書架,擺滿了書。一張紅木書桌放在窗邊,桌上放著一套茶具,茶香嫋嫋地飄著。
“坐。”陳國棟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自己坐下來,倒了兩杯茶,“說吧。”
劉書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鐵觀音,入口有點苦,回味有點甘。
“我跟薑筱分手了。”他說。
陳國棟喝了一口茶,沒說話。他這個人有個習慣——聽別人說話的時候,不急著回應,先讓對方把話說完。
“是我的問題。”劉書源說,聲音很低,“我不會表達,不會溝通,不知道怎麽讓她安心。她跟我說她的不安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她跟我說她在意蘇晚亭的時候,我覺得她在無理取鬧。但其實她說的都是對的。我確實沒有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我確實沒有處理好跟蘇晚亭的關係。”
他說完這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好像這些話在他心裏憋了很久。
陳國棟放下茶杯,看著他。他的眼神很溫和,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那你打算怎麽辦?”
“我想改變。”劉書源說,“但我不知道從哪開始。”
陳國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後說:“書源,你從小到大,什麽事都靠自己,什麽事都自己扛。你覺得這是優點,但感情裏,這是缺點。感情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事,它是兩個人的事。你需要讓她走進你的世界,你也需要走進她的世界。”
“怎麽走進?”
“很簡單。”陳國棟說,“告訴她你在想什麽。不要等她問了再說,主動說。你今天開了一個什麽會、見了什麽人、有什麽開心的、有什麽不開心的,都跟她說。她不需要你解決問題,她隻需要你分享。”
劉書源沉默了很久。
“我……不太會分享。”他說。
“所以纔要學。”陳國棟說,“你以為你那些並購案是怎麽做下來的?一開始也不會,學著學著就會了。感情也一樣。”
劉書源看著陳國棟,忽然覺得這個教了他十年的老領導,今天說的這些話,比過去十年教他的所有東西都重要。
他點了點頭。
從那天開始,劉書源開始學著分享。
他沒有發給薑筱。他知道,現在發給她,隻會讓她更困擾。分手是他提的,現在又去打擾她,算什麽?
但他需要練習。他需要先學會怎麽說,才知道以後該怎麽說。
他開啟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名字叫“給薑筱”。
第一條:“今天開了一天的會,午飯都沒吃。要是你在,你一定會說‘劉書源你怎麽又不吃飯’。”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有點肉麻,但他沒有刪。
第二條:“遇到了一個很難搞的客戶,說了兩個小時,最後還是沒談攏。以前這種時候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但現在我想告訴你。”
第三條:“路過那家咖啡館了,桂花還沒開。等你回來的時候應該就開了。”
第四條:“昨晚夢到你了,夢到你在飛機上給我送餐,我問你要了紙和筆,寫了電話號碼給你。跟第一次見麵一模一樣。”
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有時候一天寫好幾條,有時候好幾天寫一條。有些話他想了好久才寫得出來,有些話是半夜忽然冒出來的,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記下來,然後繼續睡。
三個月。一百多條備忘錄。
有長有短,有認真有隨意,有日常瑣事也有深夜感慨。他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連陳國棟都沒有。
但每寫一條,他都覺得自己在慢慢變成一個會表達的人。
他在學習怎麽把自己心裏的話說出來。不是用冷冰冰的“嗯”和“好”,而是用完整的句子,用真實的感受,用那些他以前覺得“沒必要說”的話。
第一百零三條備忘錄,是他寫得最久的一條。
“薑筱,我知道你可能永遠不會看到這些話。但我想告訴你,我後悔了。不是因為分手之後不習慣,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你為什麽要離開。我給不了你想要的,不是因為我不願意,而是因為我不會。但我在學。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你會發現,我不一樣了。”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備忘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把這些訊息發出去。也許永遠都不會。但至少,他在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