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成長
第十六章：薑筱的反思
分手兩個月後，薑筱回了一趟老家。
這兩個月裏，她瘦了整整八斤。原本就纖細的身材顯得更加單薄，工作服都大了一圈，需要用別針在後麵別住。林薇每次看到她換衣服的時候，都會皺著眉頭說“你不能再瘦了”，但薑筱隻是笑笑，說“省得減肥了”。
她不是故意要瘦的。是真的吃不下。以前她最喜歡吃的火鍋、燒烤、日料，現在擺在麵前都覺得沒胃口。她試過硬塞，但吃進去的東西好像在胃裏打了結，堵得她難受。
父親的病情穩定了，但身體大不如前。腦梗留下的後遺症讓他的右半邊身體不太靈便，走路需要拄柺杖，說話也比以前慢了很多。但他精神還不錯，看到薑筱回來，高興得像個孩子，坐在輪椅上不停地招手讓她過去。
“瘦了。”父親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是不是不好好吃飯？”
“吃了，可能是最近飛得多。”薑筱蹲下來，幫父親把毯子蓋好。
“小劉呢？他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父親忽然問。
薑筱的手頓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在整理毯子的邊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分手了。”
父親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看著薑筱，眼睛裏有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心疼，有不解，也有一點點失望。
“為什麽？”
“不合適。”薑筱說。她說得很輕，好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病房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薑筱盯著那塊光斑，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筱筱，你跟爸說實話，是不是你的問題？”
薑筱猛地抬起頭，愣住了。
“爸，你怎麽知道是我的問題？”
“我自己的女兒，我還不瞭解？”父親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薑筱的頭發，像她小時候那樣，“你從小就要強，什麽事都憋在心裏，從來不跟人說。受了委屈不說，難過了不說，生氣了也不說。你總是等到憋不住了，才一下子爆發出來。你是不是也這樣對小劉？”
薑筱低下了頭。父親的手還放在她頭上，那隻手蒼老了很多，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有打點滴留下的淤青。但那隻手的溫度，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父親說得對。在這段感情裏，她確實有很多問題。她把所有的不安、委屈、猜疑都憋在心裏，像一隻不斷充氣的氣球，越憋越大，越憋越滿。她以為隻要自己忍一忍，那些情緒就會自己消散。但它們不會。它們隻會越積越多，直到某一天，一個小小的導火索就能讓整個氣球炸開。
而每一次氣球炸開的時候，她都是哭著、吼著、用最糟糕的方式把所有的情緒傾瀉出來。那個時候，劉書源已經被她的情緒搞懵了，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就哭了，為什麽她突然就生氣了。
他不是不想回應，他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筱筱，感情是兩個人的事。”父親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還在哭的小孩，“出了問題，不是一個人的錯。你要是覺得還有可能，就去找他聊聊。要是覺得不可能了，就別再想了。但不管你怎麽選，爸都支援你。”
薑筱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她忍住了沒有哭。她把臉埋在父親的掌心裏，悶悶地說了一聲“嗯”。
回上海的高鐵上，薑筱靠著窗戶，看著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田野、村莊、城市、河流，一幕一幕地從眼前掠過，像一部快進的電影。
她一直在想父親說的話。
“你從小就要強，什麽事都憋在心裏。”
“你總是等到憋不住了，才一下子爆發出來。”
“是不是你的問題？”
她閉上眼睛，把這段感情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從第一次在飛機上相遇，到第一次喝咖啡，到確定關係，到異地戀的煎熬，到蘇晚亭的出現，到那些爭吵和誤會，到最後那句“那就分手吧”。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受害者。她以為所有的錯都是劉書源的——他太忙了，他不會表達，他跟蘇晚亭說不清楚。但現在她忽然發現，她也不是沒有錯。
她從來沒有好好地、平靜地跟劉書源溝通過自己的感受。她總是在心裏假設，假設他應該知道她在想什麽，假設他應該猜到她在難過，假設他應該主動來問她、來哄她、來安慰她。
但他不知道。他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他不會讀心術。他是一個連“我想你”都說不利索的人，你讓他怎麽猜？
回到上海後，薑筱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找了一個心理諮詢師。
林薇知道後，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你沒事吧？你又不是有病。”
“我沒病。”薑筱說，“但我需要搞清楚一些事情。”
心理諮詢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笑起來很溫和。她的辦公室不大，但很舒服，有一張大大的沙發，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角落裏放著一盆龜背竹。
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周老師沒有問太多，隻是讓薑筱隨便聊聊。薑筱聊了半個小時，從她的工作聊到她的感情，從她的家庭聊到她的困惑。
周老師聽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薑筱，你覺得你是一個自信的人嗎？”
薑筱想了想，說：“在工作上，我很自信。但在感情裏，我好像不太自信。”
“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我配不上他。”
“具體說說。”
薑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心裏藏了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他是投行精英，名校畢業，年薪幾百萬。我隻是一個普通空乘，普通本科，普通家庭。他的朋友都是名校畢業、在高大上的公司工作，我的朋友就是幾個同事。他的世界裏都是我不懂的東西——並購、估值、對賭協議……我連這些詞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蘇晚亭跟他是校友，她懂他的工作，懂他的圈子，她跟他站在一起，纔是般配的。”
說完這些話，薑筱的眼眶紅了。
周老師安靜地聽她說完，然後說了一句讓薑筱記了很久的話。
“你的不安全感，不是來自劉書源，而是來自你自己。你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自己配不上他，所以你才會對他的每一個舉動都過度解讀。你怕的不是蘇晚亭，你怕的是自己不如蘇晚亭。”
薑筱愣住了。
原來，她一直以來的不安、猜疑、委屈，根源不是劉書源的不善表達，也不是蘇晚亭的介入，而是她自己內心深處的不自信。
她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劉書源。所以她才會那麽在意蘇晚亭——因為蘇晚亭擁有她沒有的一切：學曆、家世、事業、共同的語言和圈子。蘇晚亭的存在，像一麵鏡子，照出了她所有的“不夠好”。
“那我該怎麽辦？”薑筱問。
“兩個辦法。”周老師說，“第一，你努力提升自己，讓自己變得更好，好到你不怕跟任何人比較。第二，你學會接受自己，接受自己的普通，接受自己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較。”
薑筱想了想，說：“我兩個都要。”
從那天開始，薑筱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考研。
她想讀一個MBA，不是為了追趕劉書源，不是為了證明給誰看，而是為了自己。她想看看，除了當空乘，她還能做什麽。她想看看，當她努力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之後，她還會不會害怕站在任何人麵前。
她去書店買了一大摞備考資料，在手機裏下載了十幾個學習APP，把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飛航班、學習、睡覺，三點一線。
林薇說她瘋了：“你都工作這麽多年了，還考什麽研？”
薑筱笑了笑，說：“我想試試，看看自己還能走多遠。”
她不知道的是，在上海的另一邊，有一個人也在做著類似的事情。隻是他用的方式不一樣——他在備忘錄裏寫了一百多條訊息，每一條都是想對她說的話。一條都沒有發出去，但他覺得，自己在慢慢變成一個會表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