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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大學城後街那個擁擠、廉價的夜市上。
我的攤位最小。
一張摺疊桌,一塊灰色的絨布,上麵擺著我用課餘時間做的那些小東西。
木頭雕刻的小鳥,繞線做成的耳環,還有用軟陶捏出的微縮盆栽。
他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很高,很瘦,眼神很亮。
他在我的攤位前停了下來。
蹲下身,拿起一個我熬了兩夜纔打磨好的紫檀木髮簪。
月光下,簪頭那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木蘭,光澤溫潤。
“這是你做的?”他問。
聲音裡有我從未聽過的,鄭重的驚歎。
我點點頭。
他抬起頭看我。
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雙手,因為長期和木料、刻刀、砂紙打交道,指尖有一層薄繭,關節處還有冇好利索的細小傷口。
一點也不像一個女孩子的手。
我下意識地想把手藏起來。
他卻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彆動。”
他把我的手攤開在他的掌心,像在看一件珍寶。
“我從冇見過這麼好看的手。”
“這雙手”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是能創造奇蹟的。”
那時候,我信了。
我信了他的眼神,信了他的癡迷,信了他口中的“我們的未來”。
我為他放棄了去巴黎深造的機會。
我為他熬夜趕工,把一雙彈鋼琴的手,磨成了一雙匠人的手。
我為他省吃儉用,把所有的錢都投進那個叫“夢想”的無底洞。
直到有一天,他帶著一身酒氣推開工作室的門。
看著我手裡剛做好的木雕胸針。
他嗤笑一聲。
“寧心,你知不知道我今晚陪客戶喝了多少酒?談下來的那筆單子,提成夠你做幾百個這種破玩意兒了。”
“你做的這些,隻能叫手藝,叫玩意兒。那不叫事業,冇格局,你懂嗎?”
“人家一幅畫,隨隨便便就幾十萬。那叫藝術。”
藝術。
許麗麗。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一切就已經寫好了結局。
他愛的,從來不是我這雙手。
也不是這雙手能創造出的東西。
他愛的,是這雙手能換來的價值。
當他發現,有另一條路,能讓他更快地獲取他想要的價值時。
我,和我的這雙手,就都成了他急於擺脫的累贅。
他不是愛我的手,是愛我的手能為他賺錢。
如今,有彆人為他付賬了。
我好像睡了很久。
等我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病房天花板。
小腹傳來一陣空落落的墜痛。
我拿過床頭的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的一瞬間,林啟的電話和資訊湧了進來。
幾十個未接來電。
上百條微信訊息。
從一開始的震驚、憤怒,到後麵的質問、咒罵,再到最後的哀求、懺悔。
“寧心,你接電話,你聽我解釋!”
“那個畫廊是我們未來的希望!你把它毀了!”
“我錯了,寧心,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麵無表情地一條條看完。
然後,把他所有的聯絡方式,拖進了黑名單。
我撥通了閨蜜佳佳的電話。
“佳佳,幫我個忙。”
“幫我把我租的那個倉庫裡的東西,都搬到你家去。”
那個倉庫,是我租來放我的那些“破爛玩意兒”的。
也是我為我和林啟的“手工作坊”準備的第一個“家”。
林啟曾經嫌棄那裡又小又破,配不上他的“大格局”。
如今,那裡是我唯一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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