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工則緊盯著連線在超景深顯微鏡上的顯示器,螢幕上,蝕刻液與金屬接觸的微觀介麵被放大到數百倍。
蝕刻反應開始了。
覆蓋層表麵逐漸失去光澤,泛起細密的氣泡。
在顯微鏡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金屬表麵被緩慢溶解,蝕刻前沿像潮水般緩緩向內部推進。
陳言全神貫注,根據螢幕上蝕刻前沿的形態和速度,不時微調滴加速度和蝕刻液在表麵的分佈。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耐心和精細操作的過程。
稍有不慎,蝕刻就可能穿透覆蓋層,損傷下方的本體銘文。
或者蝕刻不均勻導致覆蓋層區域性殘留。
實驗室裡靜得能聽到呼吸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追書神器,.超好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時間過去了近兩個小時。
當蝕刻前沿在顯微鏡下呈現出明顯的分層介麵,且下層金屬(本體)的表麵特徵開始隱約顯現時,陳言立刻停止了滴加。
「停止蝕刻!快速移除殘液!」
他沉聲下令。
助手迅速用特製的毛細吸管將表麵的蝕刻液吸走,隨即用大量去離子水反覆沖洗蝕刻區域。
接著用弱鹼性緩衝液中和殘留酸性,最後用無水乙醇脫水,並用乾燥的低速氮氣流吹乾。
一塊比指甲蓋略大的覆蓋層區域,被完美地剝離了!
剝離後的區域,露出了下方古樸的銅質本體。
由於蝕刻液的精確控製,本體表麵那層歷經百年的原始氧化包漿和極其細微的鑄造痕跡,幾乎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
而更讓人心跳加速的是,那被掩蓋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陰刻銘文,終於清晰地暴露在空氣中!
雖然隻有一小塊,但那些古樸、深峻、帶著鮮明時代特徵的變體字和符號,如同穿越時空的密碼,靜靜地訴說著往事。
「成功了!」
劉工激動地低呼一聲,拳頭緊握。
李茂春更是湊到顯微鏡前,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陳言沒有停頓,如法炮製,在銅符牌背麵的其他幾個區域,依次進行選擇性蝕刻。
這是一個緩慢而精細的過程,直到窗外天色漸暗,實驗室亮起燈光。
整個背麵覆蓋層的剝離工作才終於全部完成。
當最後一點覆蓋層被移除,銅符牌被小心地轉移到鋪著黑色絨布的操作檯上。
在無影燈的照射下,其完整背麵呈現出來時,實驗室裡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整個背麵,密密麻麻布滿了陰刻的文字和符號!
字跡深峻有力,排列雖不甚規整,卻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由於覆蓋層的保護,這些銘文避免了外界磨損和氧化,儲存狀態出人意料地清晰。
所有人都圍攏過來,連顧婉之也忍不住好奇地湊到近前。
陳言戴上高倍放大鏡,俯下身開始逐字逐句地辨認、解讀。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在寂靜的實驗室中迴蕩:
「……天父天兄天王太平真主,於辛開元年,歲在辛亥,聚義金田。
妖氛蔽日,清韃凶頑,火器犀利,非血肉可當。」
他頓了頓,手指移向下一行,道:「然,天父看顧,天兄庇佑,賜下神功法門。
習之可壯膽魄,堅心誌,雖槍炮不能避,然勇力倍增,視死如歸。
此非妖術,實乃堅定信眾之心,激揚兄弟之氣也。」
再下一行:「凡我聖兵,需勤加操練,內修誠心,外演陣法。
臨陣之際,默誦天父名號,心念誅妖大業,則勇力自生,怯意盡去。
切記,神功護體,在乎心誠,非在皮囊。槍彈無情,仍需智取,不可恃勇妄為。」
接著是更具體的安排:「……各軍頭目,憑此符令,可於各營密傳此諭。
起事之日,以紅旗為號,三聲號炮,各營齊出,直搗妖穴……雲山手書,密示各胞。」
銘文到此為止。
最後「雲山手書」四字,筆畫略顯倉促。
陳言直起身,摘下放大鏡。
實驗室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李茂春、劉工,以及所有在場的技術人員,都呆呆地看著操作檯上那枚古樸的銅符,臉上表情複雜無比。
震驚、恍然、感慨、悲憫……交織在一起。
「原來……是這樣。」
良久,劉工才喃喃出聲,聲音有些乾澀的說:「所謂的『神功』,『刀槍不入』……他們自己都知道,擋不住洋槍洋炮。」
一位年輕的研究員眼眶有些發紅,低聲道:「我以前學歷史,讀到太平軍迷信『神功』,戰場上排著隊往前沖,被清軍的洋槍隊成片撂倒,覺得又荒唐又悲哀,覺得他們愚昧……可現在看……他們不傻啊。」
「他們知道槍炮厲害,知道血肉之軀擋不住子彈。」
另一位中年技術人員介麵,語氣沉重的說:「可除了用『天父看顧』、『神功法門』這樣的信念來給自己、給士兵打氣,來凝聚人心,提升那一點點可憐的勇氣,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麵對武裝到牙齒的敵人,除了拚命,除了相信冥冥之中有神明保佑,還能怎樣?」
「自我安慰,提升士氣……在那種絕望的環境下,這就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李茂春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積鬱的感慨全都吐出來。
他轉向陳言,上前兩步,雙手用力地握住陳言的手,重重地搖晃了兩下。
「陳顧問!」
李茂春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哽咽,「太感謝了!真的太感謝你了!
不隻是感謝你發現了這件寶物,更是感謝你讓我們看到了歷史另外的一麵。
以前我們看太平天國,看那些『神功』記載,多少帶著點後人居高臨下的批判和不解。
現在……我好像能感受到那種悲壯和無奈了。」
他鬆開手,指著銅符,語氣斬釘截鐵的說:「這東西,是國寶!毫無疑問的國寶!
它或許不能改變太平天國運動整體的歷史評價,但它給了我們一個視窗。
去理解那些在絕境中掙紮,試圖改天換地的普通人他們的內心世界。
他們不是瘋子,不是傻子,是一群被逼到絕路,試圖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的可憐人、抗爭者。
這枚符牌,至少可以讓這場從我們兩廣大地興起的近代農民起義,在歷史敘述中,多一份人性的理解,多一份悲愴的正色!」
陳言能感受到李茂春手掌傳來的力度和真誠。
他微微點頭,說:「李館長言重了。文物本身就在那裡,我隻是恰好看到了它被掩蓋的價值。
能讓它重見天日,還原一段真實的歷史細節,是每個文博工作者的本分。」
李茂春感慨地點點頭,搓了搓手,臉上露出躊躇之色。
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問道:「陳顧問,那個……我有個不情之請。
這件『拜上帝會密令符』,對我們花城博物館,對研究太平天國歷史,意義實在太重大了。
不知陳顧問是否有意割愛?價格方麵,我們館裡一定會盡全力,給出一個絕對讓您滿意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