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儀器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工業CT螢幕上那些逐漸清晰起來的陰刻紋理上
「真是太平天國……」
李茂春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金田起義……拜上帝會核心信物……」
對於兩廣地區而言,太平天國運動不僅僅是一段歷史教科書上的農民起義。
它是這片土地上最深刻、最複雜、也最疼痛的記憶烙印。
1851年,洪秀全、楊秀清、馮雲山等人在廣西桂平金田村揭竿而起。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場席捲大半個中國、持續十四年、造成數千萬人傷亡的浩大運動,其最初的星火便是在兩廣的崇山峻嶺間點燃。
起義軍早期轉戰兩廣,攻克永安(今蒙山),北上湘西,最終定都天京(江寧)。
但兩廣始終是其重要的兵源、物資補給地,也是其意識形態——「拜上帝教」最初的傳播土壤。
這場運動試圖建立一個「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的「天國」。
其理想與現實的巨大落差,其內部的殘酷鬥爭,其與清廷及西方列強的慘烈廝殺。
都給這片土地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它既是近代中國農民反抗封建壓迫和外來侵略的悲壯史詩,也因其後期的腐化、內訌和破壞性而備受爭議。
在花城,在嶺南,關於「長毛」(清廷及民間對太平軍的蔑稱)的故事、傳說、遺蹟乃至傷疤,至今仍散落在民間角落。
而眼前這枚可能出自起義最早期,甚至與核心領導人馮雲山直接相關的秘密符牌,無疑是為這段迷霧重重的歷史,投下了一束極其珍貴的實證之光。
「陳顧問。」
劉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但聲音仍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下一步怎麼做?如果要無損剝離這層覆蓋的銅層,我們必須萬分小心。
覆蓋層與本體結合緊密,且年代久遠,金屬效能已發生變化,任何不當操作都可能導致本體銘文受損,或者覆蓋層碎裂,破壞文物完整性。」
陳言凝視著CT影象,大腦飛速運轉。
覆蓋層厚度約1.5毫米,成分與本體略有差異但同屬黃銅係。
結合方式可能是高溫熔焊後加以打磨做舊。
要無損剝離,常規的機械方法風險太高。
「用化學方法。」
陳言思索片刻後開口道:「選擇性蝕刻,看能不能調配一種蝕刻液,使其對覆蓋層銅鋅錫鉛特定配比的腐蝕速率,遠高於對本體銅鋅錫配比的腐蝕速率。
利用兩者在微量元素比例和微觀結構上的細微差異,實現選擇性去除。」
劉工眼睛一亮:「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極其精確的配比和蝕刻條件控製,蝕刻速率、溫度、濃度、時間,差之毫厘謬以千裡。
而且,如何確保蝕刻隻發生在覆蓋層,而不損傷本體表麵的原始包漿和可能存在的其他歷史資訊?」
「所以需要先進行模擬實驗。」
陳言走到實驗室的白板前,拿起筆快速寫下幾行字。
「取微量覆蓋層和本體樣本從邊緣或非關鍵區域用微型鑽取微克級樣品,進行更精確的能譜分析。
確定兩者詳細的元素組成及相結構差異。
然後,根據成分差異設計多組蝕刻液配方,在類似的現代仿製銅片上進行腐蝕速率測試,找到最優選擇。」
他頓了頓,繼續道:「蝕刻過程需要實時監控。
我們可以用超景深三維顯微鏡配合時間攝影,監控蝕刻前沿的推進情況。
一旦蝕刻到達覆蓋層與本體介麵,立即終止反應。
後續的清洗、中和、穩定化處理也必須同步設計。」
劉工和幾位技術人員聽得連連點頭,陳言的思路清晰嚴謹,每一步都考慮到文物保護的最高要求。
「好!就按陳顧問的方案!」
李茂春一拍大腿,當即下令道:「劉工,你親自帶隊,立刻準備取樣和模擬實驗!
所需一切裝置、藥品、人員,全力保障!陳顧問,請您全程指導!」
實驗室立刻高效運轉起來。
在陳言的指點下,技術人員從銅符牌邊緣一處極不起眼的磨損處,用微型取樣鑽取得了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量金屬屑。
能譜分析結果很快出來,覆蓋層與本體的元素比例差異被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為蝕刻液配比提供了關鍵資料。
與此同時,另一組人員開始調配蝕刻液。
硝酸、鹽酸、雙氧水、緩蝕劑、絡合劑……
多種化學試劑在精密天平和分析儀器的控製下,被按不同比例混合。
一塊塊成分與覆蓋層、本體相近的現代黃銅片被製備出來,作為實驗樣品。
模擬實驗在通風櫥內緊張進行。
不同配比的蝕刻液滴在樣品表麵,反應速率、蝕刻形貌在顯微鏡下被仔細觀察、記錄、對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實驗室裡瀰漫著化學試劑特有的氣味和一種專注凝重的氛圍。
顧婉之安靜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雙手托腮,目不轉睛地看著陳言穿梭在各種儀器之間,時而凝神觀察螢幕資料,時而與劉工低聲討論。
他專注的側臉在實驗室的冷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那雙眼睛銳利而沉著,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她心裡湧起一股混雜著崇拜、自豪和難以言喻情愫的暖流。
終於,在嘗試了七八種配方後,第三種蝕刻液方案顯示出了理想的選擇性腐蝕效果。
它對模擬「覆蓋層」樣品的腐蝕速率是模擬「本體」樣品的近二十倍,且腐蝕麵相對平整,易於控製。
「就是它了。」
陳言仔細檢視了最後一組對比資料後,做出了決定。
真正的剝離操作在一個特製的透明蝕刻槽中進行。
銅符牌被用特製的夾具小心固定,隻有背麵需要處理的區域暴露在蝕刻液麪之上。
蝕刻液被精確控溫在25攝氏度,並通過磁力攪拌器保持輕微流動,確保反應均勻。
陳言親自操控著滴管,將調配好的蝕刻液一滴一滴,極其緩慢地滴在銅符牌背麵預先劃定的幾個關鍵起始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