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區食堂占地寬廣,紅磚砌就的大平房裡,幾百號穿著軍裝的漢子正埋頭乾飯。
霍騁牽著薑穗寧跨過門檻的那一秒,嘈雜的交談聲齊刷刷掐斷。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鋁製飯盒磕碰的脆響。
無數道視線探照燈般投射過來,鎖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平日裡周身自帶製冷壓縮機的活閻王,手裡破天荒地牽著個嬌滴滴的姑娘。
那姑娘生得明眸皓齒,水蔥似的長相,站在這糙漢堆裡,紮眼得很。
打飯視窗排起的長龍亂了套,有人連手裡的大白饅頭滾到地上都冇發覺,直愣愣地盯著這邊看。
“當心腳下。”
霍騁低聲提醒,手腕微微用力,將薑穗寧往自己身側帶了帶。
他個子極高,寬闊的脊背將那些探究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
粗糙的掌心緊緊包裹著她柔軟的小手,源源不斷的熱度透過肌膚傳遞,緩解了他骨子裡那股焦躁的渴膚症。
不遠處靠窗的位置,宋決端著飯盒站起身,衝這邊招手:“霍騁,帶丫頭過來!”
兩人拿著空飯盒走向打飯視窗。
炊事班長老高常年顛勺,臂力驚人,今天拿著大鐵勺的手卻抖得像風中落葉。
他頂著霍騁冷厲的視線,硬是給飯盒裡多㧟了兩勺帶肉星的紅燒土豆塊。
端著飯菜走到宋決那桌坐下。
薑穗寧低頭瞥見首長麵前的飯盒,裡麵躺著兩個雜糧窩窩頭,一份水煮大白菜,湯水清湯寡水,連點油花都找不見。
這就是七零年代大雪封山的北方軍區。
物資奇缺,交通不便,堂堂軍區最高首長,夥食標準簡樸得讓人鼻酸。
相比之下,她和霍騁飯盒裡的土豆燉肉已經是難得的病號飯待遇。
霍騁拿起筷子,將自己飯盒裡僅有的幾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全挑出來,儘數撥進薑穗寧的碗裡。
“我吃不了這麼多。”薑穗寧拿手背擋了一下飯盒邊緣。
她餓過頭,胃口縮了不少,加上這年頭的肉偏肥膩,她實在無福消受。
“多吃點,太瘦,風一吹就倒。”
霍騁不容分說,又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她碗裡。
他垂著眼,動作自然熟練,半點冇顧忌周圍人掉了一地的下巴。
兩人這番互動落在旁人眼裡,比鐵樹開花還稀奇。
那個訓練場上把新兵操練得鬼哭狼嚎的特戰團長,居然會給人夾菜?
宋決嚥下一口粗糙的窩窩頭,笑嗬嗬地看著兩人。
他偏過頭,衝站在身後的警衛員遞了個眼色。
警衛員從軍綠色的公文包裡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檔案,雙手平攤在桌麵上。
“這是你們的結婚申請報告。”宋決指了指那張紙,語氣爽朗,“政治部特事特辦,已經批下來了。從這張紙蓋上章起,你們倆在組織層麵,就是正經夫妻。以後誰敢欺負丫頭,就是破壞軍婚。”
薑穗寧剛伸出手,連上麵的鉛字都冇看清。
半路殺出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直接將那張紙抽走。
霍騁將結婚報告對摺,再對摺,小心翼翼地貼身裝進軍裝上衣左側的口袋裡,他還伸手隔著布料拍了兩下,確保萬無一失。
“我來保管,穩妥些,不會弄丟。”他麵不改色地解釋。
薑穗寧撇撇嘴,小聲嘟囔:“一張紙而已,搶什麼搶。”
宋決將霍騁這副緊張護食的模樣儘收眼底,老懷大慰。
這小子單了二十八年,誰勸都不聽,總算遇到個能降住他的。
宋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熱水,長歎一聲,語氣帶上幾分滄桑。
“看到你成家,我這心裡的大石頭總算落了地。等百年之後,我也終於有臉去見你父親了。他老人家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霍騁夾菜的手微頓,低聲應答:“首長費心了。”
夜幕降臨,軍區單身乾部宿舍樓。
陳洛坐在書桌前,擰開英雄牌鋼筆的筆帽,鋪平一張潔白的信紙。
桌角放著一封貼著南方郵票的信件,落款處寫著薑雪兒三個字。
看著那娟秀的字跡,陳洛腦海裡浮現出三年前回鄉探親的場景。
陳父是個老派人,極重承諾,臨終前死活唸叨著當年定下的娃娃親,逼著陳家必須履約。
陳母拗不過死人的遺願,趁著陳洛休探親假,親自帶著他去南方找薑穗寧。
到了薑家破舊的院子,連薑穗寧的一片衣角都冇見著。
何翠娥繫著圍裙,滿臉堆笑地接待了他們,話裡話外卻把薑穗寧貶低到了塵埃裡。
“哎喲,陳家大嫂,不是我不讓寧寧出來見客。這丫頭野慣了,成天跟街麵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夜不歸宿也是常有的事。我這當後媽的,說深了不是,說淺了不聽,實在管教不了啊。”
何翠娥抹著眼淚,一副心酸樣。
陳母一聽這話,當場打起退堂鼓。
陳家在京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陳洛又是個前途無量的軍官,怎麼能娶個作風有問題的媳婦進門?
何翠娥見縫插針,順勢把自家親閨女薑雪兒推了出來。
那天的薑雪兒穿著一身嶄新的的確良碎花裙,紮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低眉順眼地端茶倒水。
她生得小巧玲瓏,聲音嬌柔,一口一個“陳家哥哥”叫得人骨頭都酥了。
陳洛本就心高氣傲,自詡知識分子。
一看薑雪兒這小家碧玉的做派,再對比何翠娥口中那個粗鄙不堪、水性楊花的薑穗寧,天平毫無懸念地傾斜了。
兩人私下接觸了幾次,薑雪兒表現得極度崇拜他,極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
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稔起來。
薑雪兒在這封信裡嬌滴滴地訴苦,說今年高中畢業,家裡冇門路,街道辦催著下鄉插隊。
她學過幾年舞蹈,身段柔軟,想托陳洛的關係,進北方軍區的文工團謀個差事。
陳洛提筆蘸墨,刷刷寫下回信。
以他現在後勤營營長的身份,安排個人進文工團參加考覈,不過是打聲招呼的交情。
寫到末尾,陳洛手腕一頓,想起今天發生的事。
他冷嗤一聲,在信紙上補充。
“雪兒,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肥婆,竟然真拿著當年的破信物找來軍區了。你放心,我已經把她趕走。那種粗野村婦,連給你提鞋都不配。你安心辦手續,我在軍區等你。”
將信紙摺疊裝進信封,仔細用漿糊封好口。
陳洛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心情大好。
他甚至有些期待薑雪兒來到軍區後,大院裡那些同僚羨慕的目光。
至於那個被他拒之門外的薑穗寧,估計這會兒早就凍死在回鄉的路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