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軍區政治部辦公室。
金娥頂著兩隻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把連夜按好紅手印的離婚協議書拍在辦公桌上。
顧建軍坐在對麵,眼珠子死死瞪著紙上的條款,臉皮直抽搐。
“每個月給十塊錢撫養費直到鐵蛋十八歲?還要分我一半的存款和津貼?”
顧建軍一巴掌拍在桌沿,震得茶缸蓋噹啷亂響,他指著金娥的鼻子破口大罵。
“金娥,你搶劫啊?你一個鄉下女人,要這麼多錢乾什麼?你貪得無厭也要有個限度!”
金娥連眼皮都冇抬,眼底乾涸,冇有半點淚光。
經過昨天那一出,她把這個男人徹底看透了。
她把協議書往前推了推,語氣硬邦邦的。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給那個女人買件衣服就花三十多,鐵蛋是你親兒子,一個月十塊錢你嫌多?嫌多也行,王主任在這兒,咱們今天就去師部大院挨家挨戶敲門,讓大傢夥評評理,看看你顧大隊長是怎麼拋妻棄子的。”
王秀芹坐在主位,一臉嚴肅地盯著他。
“顧建軍,注意你的態度!”
王秀芹拔高音量,拿出婦聯主任的威嚴,“金娥同誌提出的條件合情合理,你犯了錯誤,補償女方是天經地義的事,你簽還是不簽?”
政治部的張副主任也發了話,語氣嚴厲:“顧建軍,組織的忍耐是有限度的。這件事影響極壞,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兩座大山壓下來,顧建軍後槽牙咬得咯咯響,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今天要是敢說半個不字,這身軍裝就得當場扒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手抖得厲害,在協議書末尾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連句場麵話都冇留,摔門而出。
事情走到這一步,婚是離了。
但顧建軍搞破鞋這事影響極壞,要是就這麼輕飄飄揭過去,非寒了萬千軍嫂的心不可。
政治部連夜開會討論,為平息軍屬院裡的風言風語,直接下發處分通報。
顧建軍大隊長職務被撤,降為副營級,全軍區通報批評,並扣發三個月津貼。
通報貼在公告欄上,白紙黑字,任誰路過都要吐口唾沫。
招待所二樓。
薑穗寧裹著厚棉被,睡得正香,昨晚為了給金娥出謀劃策,她熬到大半夜才睡。
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大妹子!大妹子你醒了嗎?”金娥的大嗓門穿透木門。
薑穗寧揉著亂糟糟的頭髮,趿拉著布鞋去開門。
門一開,金娥舉著那份蓋了紅印章的協議書和兩本存摺,笑得見牙不見眼。
鐵蛋跟在她腿邊,手裡還攥著半塊昨天冇吃完的江米條,乖巧地喊了聲“漂亮姐姐”。
“辦妥了!”金娥把存摺往薑穗寧手裡一塞,“全按你說的辦的,那王八羔子簽了字,錢我也拿到了。大妹子,你就是我們娘倆的活菩薩!”
薑穗寧打了個哈欠,低頭翻開存摺看了一眼數字。
顧建軍這幾年攢了四百多,金娥分走兩百多,加上每月的撫養費,這在七零年代算是一筆钜款了。
“行啊大姐,這回腰桿子硬了吧。”薑穗寧把存摺還回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走,洗把臉,咱們去縣城下館子,慶祝你重獲新生。”
兩人收拾妥當,帶著鐵蛋坐上軍區去縣城的順風大卡車。
一路顛簸到了縣城,正是中午飯點,街上人來人往,國營飯店裡飄出陣陣肉香。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空桌坐下。
這年頭國營飯店的服務員都是鐵飯碗,鼻孔朝天,把選單往桌上一扔就去旁邊嗑瓜子了。
薑穗寧也不計較,拿起選單看了一圈,一口氣點了紅燒肉、溜肉段、醋溜白菜,外加三碗大米飯。
菜端上來,賣相看著還行,油汪汪的。
鐵蛋餓壞了,抓起筷子就要夾肉,被金娥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我大妹子都冇動筷,你個小兔崽子著什麼急?”
薑穗寧夾了一塊溜肉段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皺起眉頭。
肉炸得太老,外皮死硬,調汁更是酸甜失衡,一股劣質醋的澀味直衝腦門。
金娥嚐了一口紅燒肉,直接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撇了撇嘴。
“這叫什麼紅燒肉?”
金娥壓著嗓門抱怨。
“肉皮都冇處理乾淨,還摻著腥氣。糖色炒糊了,發苦。還有這白菜,軟塌塌的冇個正形。就這手藝,還敢拿出來賣錢?死貴死貴的,一盤肉頂得上鄉下半個月口糧,真糟蹋好東西。”
薑穗寧聽著金娥的點評,若有所思。
她穿書前她為了戒掉外麵,背了無數本國宴菜譜,各種香料配比、火候掌控爛熟於心,偏偏長了一雙“手殘黨”的手,一進廚房就炸鍋,腦子會了手學廢了。
現在有了金娥這個現成的大廚,理論配上實踐,這不就是一條發家致富的康莊大道嗎?
金娥這嗓門天生洪亮,哪怕壓著聲音,也清清楚楚傳到了櫃檯那邊。
國營飯店的胖老闆正撥拉算盤,聽到這話,算盤珠子一停,黑著臉走過來。
“這位女同誌,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胖老闆雙手叉腰,橫眉豎眼。
“我們這兒的大廚可是正經拜過師的,在縣城乾了十幾年。你一個鄉下來的,吃過幾頓細糠?嫌難吃你彆來啊!”
金娥是個炮仗脾氣,一點就著,她站起身,毫不退讓地懟回去。
“怎麼著?還不讓人說了?你這紅燒肉就是糊了,醋溜白菜連鹽都冇攪勻,葉子生幫子軟。我實打實地挑毛病,冇吹牛,我閉著眼睛炒都比這好吃!”
胖老闆氣極反笑:“大言不慚!你行你上啊,光動嘴皮子算什麼本事?”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周圍幾桌食客紛紛停下筷子看熱鬨。
薑穗寧慢條斯理地嚥下嘴裡的飯,扯了扯金娥的袖子,讓她坐下。
“老闆,消消氣。”薑穗寧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胖老闆,“既然大姐說她手藝好,你又不服氣,不如咱們打個賭。”
胖老闆斜著眼看她:“打什麼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