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部辦公室,暖氣片燒得燙手,屋裡的空氣卻冷得掉冰碴子。
王秀芹坐在辦公桌後,把搪瓷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水花濺出幾滴在桌麵上。
“顧建軍,把那個女同誌的名字、單位交代清楚。你穿這身軍裝,乾出這種亂搞男女關係的爛事,還想包庇誰?”
顧建軍梗著脖子站在屋子中央,臉上的三道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血。
他咬死不鬆口:“王主任,都是我的錯,您要罰就罰我吧。”
旁邊站著的金娥,頭髮散亂,兩眼紅腫。
她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十幾年的男人,聽著他話裡話外全是對女人的心疼和包庇,原本還在翻滾的怒火,燒到儘頭,隻剩下滿地灰燼。
金娥往前走了一步,直勾勾盯著顧建軍,喉嚨裡溢位一聲慘笑:“所以你是真愛她?並非一時興起?”
顧建軍眉頭擰成個疙瘩,眼底的嫌惡壓都壓不住。
“當然!誰會喜歡你這種隻會撒潑打滾的潑婦?天天除了扯著嗓子嚎,你還會乾什麼?”
這話真狠,是一點情麵都不留了。
金娥眼眶裡的眼淚乾了,她指著顧建軍的鼻子,嗓音嘶啞破裂:“那我們的孩子呢?你有冇有想過我們的孩子?!他才七歲,你真不要他了?”
提到孩子,顧建軍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終於有了裂痕。
人非草木,親生骨肉總歸是軟肋。
他避開金娥的視線,語氣軟了半分,透著點底氣不足的愧疚:“孩子送回老家,我媽會照顧好他。老家有吃有喝,餓不著他。”
金娥聽完,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她隻覺得荒謬,這男人不僅自私,還蠢得可笑。
“你還真想拋棄我們娘倆,去和那個狐狸精生活是吧?”
顧建軍閉上嘴,不吭聲了。
這態度,等同於預設。
王秀芹看著這一幕,氣得直拍桌子。
軍區裡這種拋妻棄子的陳世美,見一個她就想處分一個。
“金娥,你是受害者,這事你打算怎麼處理?顧建軍這屬於嚴重作風問題,真要追究到底,完全可以取消他的職務,脫了這身軍裝滾蛋!”
一聽要取消職位,顧建軍慌了。
他能爬到大隊長這個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要是就這麼被扒了皮,他後半輩子就全完了。
他額頭冒出細汗,雙腿發軟,死死盯著金娥。
金娥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她一個鄉下女人,冇文化冇工作,要是真把顧建軍告倒了,她和孩子回老家怎麼活?
婆家那幫吸血鬼能把她活剝了。
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在這世上活下去嗎?
“王主任。”金娥抹了一把臉,聲音啞得厲害,“我腦子亂,得冷靜一會。明天,明天早上我給您答覆。”
王秀芹歎了口氣,清官難斷家務事,尤其牽扯到孩子,當媽的總得顧忌多些。
她擺擺手:“行,你們倆先回去商量。顧建軍,你給我老實點,彆想耍什麼花樣!”
出了政治部大樓,冷風一吹,顧建軍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前麵走得飛快的金娥,趕緊小跑兩步追上去。
“金娥,你等等!”
顧建軍四下張望,見周圍冇人,壓低嗓音湊過去。
“你看在孩子的份上,放過我這一回,事情鬨大了對誰都冇好處。咱們和平離婚,我手裡還有點積蓄,會給你五十塊錢的補償……”
五十塊錢,買斷十幾年的夫妻情分,買斷她為這個家當牛做馬的青春。
金娥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她脾氣直,嘴巴碎,刀子嘴豆腐心,公婆生病她端屎端尿,小叔子結婚她掏空家底,從來都是為這個家竭儘全力。
她連大聲罵他一句都捨不得,生怕傷了他在外頭的麵子。
現在,他拿五十塊錢打發要飯的。
“啪!”
一聲脆響。
金娥揚起手,用儘全身力氣,一個巴掌結結實實扇在顧建軍臉上。
顧建軍被打得偏過頭,捂著臉愣在原地。
他瞪大眼睛,看著麵前這個永遠隻會低頭乾活的女人,半天冇回過神。
“顧建軍,你真讓人噁心。”
金娥連多餘的罵聲都省了,轉過身,挺直脊背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視角轉回招待所二樓。
走廊上空蕩蕩的,看熱鬨的人早就散了。
隻剩下金娥那個七歲的兒子鐵蛋,站在房門口,扯著嗓子乾嚎。
“爸爸媽媽,你們去哪了……嗚嗚嗚……”
哭聲極具穿透力,吵得人腦仁疼。
隔壁房門拉開,薑穗寧探出頭,掏了掏耳朵。
她最煩熊孩子哭鬨,尤其這種乾打雷不下雨的。
她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鐵蛋的後衣領,連拖帶拽把人拉進自己屋裡,“砰”的一聲關上門。
鐵蛋被這陣仗嚇傻了,連哭都忘了,打了個響亮的嗝。
薑穗寧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伸出食指,指著鐵蛋的鼻子,惡狠狠地威脅。
“閉嘴,再敢嚎一嗓子,我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後山有狼,專門吃你這種愛哭的小孩,連骨頭渣都不會剩哦。”
鐵蛋縮了縮脖子,眼淚掛在睫毛上,硬是冇敢掉下來。
他癟著嘴,小聲抽泣,看著眼前這個漂亮但凶巴巴的姐姐,害怕極了。
薑穗寧見他老實了,從桌上的網兜裡翻出昨天在縣城買的雞蛋糕和江米條。
這年頭物資匱乏,鄉下孩子哪見過這些精細零嘴。
她拿出一塊油亮亮的雞蛋糕,在鐵蛋麵前晃了晃:“想吃嗎?”
鐵蛋嚥了口唾沫,肚子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他點了點頭。
“不哭就給你吃。”薑穗寧把雞蛋糕塞進他手裡。
鐵蛋雙手捧著雞蛋糕,狼吞虎嚥地咬了一大口。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他眼睛亮了,連嘴角的渣子都捨不得浪費,伸出舌頭舔得乾乾淨淨。
吃完雞蛋糕,薑穗寧又遞過去幾根江米條。
鐵蛋嘎嘣嘎嘣嚼著,小臉蛋吃得鼓鼓囊囊。
“好吃嗎?”薑穗寧雙手托腮,笑眯眯地問。
“好吃!”鐵蛋脆生生地答,這會也不怕了,嘴巴甜得很,“謝謝漂亮姐姐!”
薑穗寧被這聲“漂亮姐姐”叫得通體舒暢。
這熊孩子也不是無藥可救嘛,給點甜頭就能順毛捋,好好教育還有挽救的餘地。
兩人正一個喂一個吃,房門被推開。
金娥頂著亂糟糟的頭髮站在門口,看見屋裡的場景,腳步頓住。
她那個平時在老家滿地打滾、誰都管不住的混世魔王兒子,這會兒正乖巧地坐在小板凳上,兩手捧著江米條,對著薑穗寧笑得見牙不見眼。
金娥眼眶又紅了。
她站在門外吹了半天冷風,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王秀芹的話、顧建軍的五十塊錢,還有回老家後暗無天日的日子。
她不能回老家,她得留在這裡,她得把兒子拉扯大,不能讓顧建軍和那個狐狸精如願。
可是怎麼留?她冇工作,冇門路,連字都不識幾個。
視線落在薑穗寧身上。
這個南方來的年輕姑娘,輕而易舉就拿捏了霍團長,連顧建軍那點破事,她都能一語道破。
金娥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下襬,邁開步子,堅定地走向薑穗寧。
“大妹子。”金娥走到桌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下把薑穗寧嚇了一跳。
她趕緊站起身,往旁邊躲開:“大姐,你這是乾什麼?快起來!”
金娥死死拽住薑穗寧的衣角,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大妹子,我冇路走了。顧建軍要跟我離婚,給我五十塊錢打發我走。我不能回老家,回老家我們娘倆就得餓死。你主意多,你幫幫我,隻要能讓我留在這裡,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薑穗寧眉頭皺起,五十塊錢買斷婚姻?
顧建軍這算盤打得,在算盤珠子上蹦迪呢。
她伸手把金娥拉起來,按在椅子上坐下。
“當牛做馬不用,你先彆哭,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一遍。”薑穗寧倒了杯熱水塞進金娥手裡。
金娥捧著茶缸,一邊抽噎,一邊把政治部裡發生的事,以及顧建軍在路上的提議,倒豆子一樣全倒了出來。
薑穗寧聽完,冷笑出聲。
五十塊錢,顧建軍那天給女人花的都不止五十塊,卻想拿這五十塊打發自己的原配妻子。
“大姐,你真打算離婚?”薑穗寧盯著金娥的眼睛。
金娥咬牙切齒:“離!這種爛心肝的男人,我留著過年嗎?但我不能白白便宜了他。他想拿五十塊錢打發我,門都冇有!”
“這就對了。”
薑穗寧拍了拍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麵上敲擊兩下。
“既然決定離,那就得把利益最大化。五十塊錢?打發叫花子呢?我們要讓他大出血,還要讓他把吞進去的都吐出來。”
金娥愣愣地看著她:“大妹子,你有辦法?”
薑穗寧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顧建軍既然不想丟官,這就是他最大的軟肋。你明天去政治部,不僅要離婚,還要他每個月出撫養費,直到鐵蛋滿十八歲。另外,他在軍區的津貼、家裡的存款,你得分走一半。”
金娥聽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些條件,顧建軍能答應?
“他要是不答應,你就咬死不離婚,去師部鬨,去軍區大院鬨。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看誰耗得過誰。”
薑穗寧眸光一冷。
“可是……”金娥有些猶豫,“我留在這裡,冇工作怎麼活?”
薑穗寧想了想,突然靈機一動。
“工作的話,你廚藝怎麼樣?有冇有拿手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