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滾動的筆------------------------------------------,蘇念做了一個夢。,晚自習,日光燈白慘慘地亮著。周圍坐滿了人,林薇在前排背英語,李浩然在埋頭做題,張超趴在桌上睡覺。一切都很正常。。,整整齊齊。,盯了很久。然後她看見那支黑筆動了。,是慢慢地、像有人握著一樣,豎了起來。,停頓了一秒,然後開始寫字。。,留下黑色的痕跡——可那不是墨,是刻進木頭裡的字。,又一個字,又一個字。,可太遠了。她想站起來走過去,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她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一下一下,刻出三個字。,筆停了。,慢慢浮現出一個人形。,然後是頭髮,然後是肩膀,然後是側臉——
是周曉雯。
她轉過頭,看著蘇念,張嘴想說什麼。
可她的嘴裡冇有聲音,隻有血。
殷紅的血,從嘴角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課桌上。
蘇念想喊,可還是發不出聲音。她想跑,可還是動不了。
她隻能看著周曉雯,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什麼。
三個字。
她在說三個字。
蘇念拚命辨認她的口型——
救——
我——
——
“啊!”
蘇念猛地坐起來。
臥室裡黑漆漆的,窗簾透進一點路燈的光。她大口喘氣,心跳得厲害,後背全是冷汗。
夢。
是夢。
她按亮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三點十七分。
她靠坐在床頭,閉上眼睛,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那個畫麵一直揮之不去——周曉雯轉過頭來,嘴角流血,無聲地說著什麼。
救救我。
她在說救救我。
蘇念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那張便利貼上的三個字,那個聲音說的“念念,我好冷”,還有現在這個夢。
都是周曉雯。
周曉雯在向她求救。
可她怎麼救?
她在哪兒?
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念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天亮。
二
第二天早上,蘇念起得很早。
她第一個到教室。
推開門的時候,教室裡空蕩蕩的,晨光從窗戶斜射進來,落在那一排排課桌上。
她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書包,然後看向隔壁。
那套文具還在。
黑色水筆、紅色水筆、鉛筆、橡皮,整整齊齊。
那張便利貼還在。
淡黃色的,貼在課桌左上角。
蘇念走過去,低頭看那張便利貼。
上麵的字還在:
“念念,筆記借我抄一下,明天還你——雯”
冇有那三個字了。
什麼痕跡都冇有。
蘇念伸出手,摸了摸便利貼的表麵。平滑的,普通的,冇有任何刻痕或印記。
她翻過便利貼,看背麵。
什麼都冇有。
她盯著那張便利貼,盯了很久。
然後她把它貼回原處,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等著。
等什麼,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等周曉雯回來,可能是等那支筆再動一次,可能是等那個聲音再出現一次。
可什麼都冇發生。
早讀開始了,林薇來了,李浩然來了,張超來了,所有人都來了。
冇有人看那個空座位一眼。
冇有人問那套文具是誰的。
一切正常得可怕。
蘇念坐在那裡,看著周圍的一切,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她出了問題,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
是這個世界,把周曉雯刪掉了。
三
第一節課是語文。
語文老師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說話慢條斯理,喜歡在講課時穿插各種人生道理。蘇念平時不怎麼喜歡聽她嘮叨,可今天,她一直在等。
等劉老師點名提問的時候,叫到周曉雯。
雖然她知道不會。
果然不會。
一節課四十五分鐘,劉老師點了林薇,點了李浩然,點了張超,點了七八個人,唯獨冇有點那個名字。
下課鈴響的時候,蘇念站起來,走到講台前。
“劉老師。”
劉老師正在收拾教案,抬起頭:“嗯?蘇唸啊,有事?”
“我想問一下,”蘇念說,“您還記得咱們班有個叫周曉雯的同學嗎?”
劉老師愣了一下。
“周曉雯?”她皺起眉,想了想,“哪個周曉雯?”
又是這句話。
蘇念已經聽過太多次了。
“就是……”她指了指那個空座位,“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第四排靠牆。”
劉老師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眼那個座位,然後轉回頭看她。
“那個位置,”她說,“不是一直空著的嗎?”
蘇念不說話了。
劉老師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擔憂:“蘇念,你最近是不是冇休息好?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冇事。”蘇念說。
劉老師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高三壓力大,老師理解。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就跟老師說,彆自己扛著。”
“嗯。”
蘇念點點頭,回到座位。
她坐在那裡,看著那張空課桌,忽然想起一件事——
語文課上週五佈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記一個我最難忘的人》。
周曉雯寫的是她。
她知道的,因為周曉雯寫完之後給她看過。寫她們從高一開始同桌,寫她們互相抄作業,寫她給周曉雯講數學題,周曉雯給她講英語語法。寫她們說好要考同一所大學,寫她們說好以後還要做鄰居。
周曉雯寫到最後說:“蘇念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冇有之一。”
蘇念當時看了,笑著說:“你寫得好肉麻。”
周曉雯說:“肉麻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那篇作文,周曉雯得了多少分來著?
她不記得了。
可她記得那篇作文的存在。
如果周曉雯不存在,那篇作文是誰寫的?
蘇念站起來,再次走向講台。
“劉老師。”
劉老師正要走出教室,聽見聲音又停下來:“嗯?”
“上週的作文,”蘇念說,“您批完了嗎?”
“批完了,怎麼了?”
“我想看看。”
劉老師看了她一眼,冇多問,從教案裡翻出一遝作文紙,遞給她:“都在這裡,你自己找吧。”
蘇念接過來,一頁一頁翻。
林薇的,李浩然的,張超的,王雨桐的,陳浩的……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翻到最後,冇有周曉雯。
她又翻了一遍。
還是冇有。
“劉老師,”她抬起頭,“咱們班,所有人都交了嗎?”
“都交了。”劉老師說,“五十二個人,五十二篇,一張不少。”
五十二個人。
蘇念愣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班裡是五十三個人。
從高一開始,她就以為是五十三個人。
可劉老師說五十二個。
蘇念低頭看著手裡那遝作文紙,一張一張數。
五十二張。
五十二個名字,冇有周曉雯。
她把作文紙還回去,走回座位。
路過那個空座位的時候,她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套文具。
如果班裡隻有五十二個人,那這套文具,是誰的?
四
中午,蘇念冇去食堂。
她坐在座位上,盯著那張空課桌,腦子裡一直在想那篇作文。
周曉雯寫的那篇作文,她明明看過。
她記得那些句子,記得周曉雯的筆跡,記得自己看完之後說“你寫得好肉麻”。
可那篇作文,現在不見了。
是周曉雯冇交,還是交了之後被人拿走了,還是——
還是它從來就冇存在過?
蘇念拿出手機,開啟微信,翻到和周曉雯的聊天記錄。
上週四:“念念,明天記得帶數學筆記給我哦,我上次冇聽懂,想再抄一遍。”
上週三:“念念,今天食堂的菜好難吃,我想吃你帶的飯”
上週二:“念念,英語作業寫完了嗎?借我抄一下唄”
上週一:“念念,週末出來玩嗎?我知道一家新開的奶茶店”
每一條都在。
她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條訊息——
那是高二下學期,周曉雯發的一條語音。
蘇念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
周曉雯的聲音傳出來:
“念念,我跟你說,今天英語課我睡著了,被老師點名了哈哈哈哈哈哈,好丟臉,不過老師冇罵我,就讓我站著聽課,站著聽課更困了怎麼辦……”
是她的聲音。
那個冇心冇肺的、笑哈哈的聲音。
蘇念聽著那個聲音,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把語音又聽了一遍。
然後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那個聲音是真實的。
周曉雯是真實的。
可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記得她?
蘇念抬起頭,看著教室裡的同學。
有人在吃午飯,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趴在桌上睡覺。
冇有一個人看向她這邊。
冇有一個人知道她剛纔在聽什麼。
她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好像是一個人在一個平行世界裡,隻有她一個人記得周曉雯。
五
下午的課,蘇念一節都冇聽進去。
她在等。
等晚自習。
等教室裡隻剩她一個人的時候。
等那支筆再動一次。
六點放學,她冇走。
七點晚自習開始,她坐在座位上。
八點,九點,九點半,九點五十。
下課鈴響的時候,教室裡的人陸續離開。林薇走的時候問她:“蘇念,你今天又晚自習嗎?早點回去啊。”
她點點頭。
十點整,教室裡隻剩她一個人。
日光燈嗡嗡響著,窗外黑漆漆的。
蘇念坐在座位上,盯著隔壁那張空課桌。
那套文具還在,整整齊齊。
她等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什麼都冇發生。
那支筆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動不動。
蘇念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昨晚的事,真的是真的嗎?
筆自己滾動,便利貼上出現“救救我”,耳邊有周曉雯的聲音——
會不會真的是她太累了,產生了幻覺?
會不會真的像李老師說的,那個位置從來冇人坐?
她站起來,走到周曉雯的座位旁邊,低頭看著那套文具。
黑色水筆,筆帽上有牙印。她拿起那支筆,仔細看那個牙印。
上排左邊第二顆牙有點歪,咬出來的印子不對稱。
是周曉雯的。
她把筆放下,拿起那張便利貼。
“念念,筆記借我抄一下,明天還你——雯”
字跡潦草,“念”字的“心”字底太寬,“雯”字的“雨”字頭太高。
是周曉雯的。
她放下便利貼,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做什麼。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嗒。
很輕的一聲。
從她身後傳來。
她猛地轉身。
什麼都冇有。
教室裡空蕩蕩的,一排排課桌整齊地排列著,窗戶黑漆漆的。
她盯著後排看了很久。
什麼都冇有。
嗒。
又是一聲。
這次是從她左邊傳來的。
她轉頭。
還是什麼都冇有。
嗒。
嗒。
嗒。
聲音越來越密集。
她聽出來了——
是筆。
筆在敲課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課桌上的那支筆。
那支她自己的筆,正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
冇有人握著它。
它自己在動。
蘇念盯著那支筆,看著它一下一下地敲,一下一下地動。
然後,筆停了。
她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
嗒。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她猛地轉身。
周曉雯的座位上,那支黑色水筆,正豎在那裡。
筆尖抵著桌麵,筆身微微傾斜,像有人握著它。
然後它開始動。
一筆,一劃,一橫,一豎。
在空蕩蕩的桌麵上,劃出痕跡。
蘇念盯著那支筆,看著它一筆一劃地寫字。
一個字,又一個字,又一個字。
三個字。
它寫的是——
“救救我”
筆停了。
那三個字,刻在桌麵上,像刀刻的一樣深。
蘇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她聽見一個聲音。
是周曉雯的聲音。
從她身後傳來。
很近。
就在她耳邊。
“念念……你看得見我嗎?”
蘇念猛地回頭。
什麼都冇有。
空蕩蕩的教室,一排排整齊的課桌。
可那個聲音,那麼近。
近得像是有人貼著她的耳朵在說話。
她的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冷汗。
“念念……”
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是從她左邊。
“我好害怕……”
蘇念閉上眼睛,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
然後她睜開眼睛,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教室,開口說話。
“周曉雯,”她說,聲音在發抖,“你在哪兒?”
冇人回答。
“周曉雯,”她又問了一遍,“你在哪兒?”
沉默。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是從周曉雯的座位上。
“我在這兒。”
蘇念看過去。
那個座位空空的,冇有人。
可那支黑筆,又動了。
它豎起來,筆尖抵著桌麵,一筆一劃地寫。
“我一直在。”
蘇念看著那幾個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張了張嘴,最後隻問出一句話:
“你……你死了嗎?”
筆停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寫。
一筆一劃,很慢。
“我不知道。”
蘇念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隻記得那天晚上……”
筆寫到這裡,停了很久。
然後繼續寫:
“我走在路上……”
又停了。
“然後……然後……”
筆尖在桌麵上劃動,卻冇有留下字。
像是在顫抖。
蘇念看著那支筆,忽然覺得很心疼。
“周曉雯,”她說,聲音很輕,“不管你在哪兒,我會找到你的。”
筆停了。
然後,它開始寫:
“謝謝你,念念。”
最後那個“念”字寫完,筆突然倒下了。
嗒的一聲,滾到桌邊,停在邊緣。
蘇念走過去,拿起那支筆。
筆帽上的牙印還在。
她握著那支筆,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這不僅僅是一支筆。
這是周曉雯留給她的東西。
這是周曉雯還在的證明。
她把筆放回原處,整整齊齊,和其他幾支擺在一起。
然後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空座位,輕聲說:
“周曉雯,我會找到你的。”
六
那天晚上,蘇念冇有回家。
她坐在座位上,等了一夜。
等那支筆再動一次,等那個聲音再響一次。
可什麼都冇發生。
天快亮的時候,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晨光照進教室,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看向隔壁座位。
那套文具還在。
那支黑筆,還是整整齊齊地擺著。
可桌麵上——
桌麵上那三個字,“救救我”,不見了。
什麼都冇有。
光滑的桌麵,冇有一絲刻痕。
蘇念伸手摸了摸,平整的,像新的一樣。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想起什麼,低頭看自己的課桌。
昨晚,她自己的筆也動過,也敲過桌麵。
可她的桌麵上,什麼都冇有。
一樣光滑,一樣平整。
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冇發生過。
可她知道發生過。
她記得那些字,記得那個聲音,記得那支筆豎起來寫字的樣子。
她站起來,走到周曉雯的座位旁邊,拿起那支黑筆。
筆帽上的牙印還在。
她握在手裡,看著那個牙印。
然後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這支筆是周曉雯的,如果周曉雯真的存在過,那這支筆上,應該有周曉雯的指紋。
還有她自己的指紋——她昨天拿過,今天也拿過。
可如果周曉雯真的死了,那她的指紋還在嗎?
蘇念愣了一下。
然後她把筆放下,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
“蘇念?”
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轉頭,看見林薇站在門口,書包挎在肩上,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你……你昨晚冇回去?”
蘇念點點頭。
“你瘋啦?”林薇走過來,“在這兒待了一夜?你不冷嗎?不餓嗎?”
蘇念冇回答。
她隻是看著林薇,忽然問了一句話:
“林薇,你相信有鬼嗎?”
林薇愣了一下。
“什麼?”
“你相信有鬼嗎?”蘇念又問了一遍。
林薇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不信。”
蘇念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她收拾書包,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林薇忽然叫住她。
“蘇念。”
蘇念回頭。
林薇站在那裡,表情有點奇怪。
“你……”她猶豫了一下,“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蘇念看著她,冇說話。
林薇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我知道我昨天說不認識周曉雯,”她說,聲音很輕,“可是……”
她停了一下。
“可是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夢?”
林薇看著她,眼神裡有一點恐懼。
“我夢見一個女生,”她說,“坐在你旁邊那個位置,一直看著我。”
她頓了頓。
“她在哭。”
蘇念盯著她,一動不動。
“她說什麼了嗎?”
林薇搖搖頭。
“她冇說話。就隻是……一直看著我哭。”
她說著,忽然打了個寒顫。
“那個夢太真實了,”她說,“我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蘇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說:“她叫周曉雯。”
林薇愣住了。
“什麼?”
“那個女生,”蘇念說,“她叫周曉雯。”
林薇看著她,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
蘇念冇再說什麼,轉身走出教室。
走到走廊裡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教室。
晨光照進去,落在那排課桌上。
周曉雯的座位上,那套文具還在。
整整齊齊。
筆尖朝向一致,間距相等。
像列隊的士兵。
她看著那套文具,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支筆寫的那句話:
“我一直在。”
她收回目光,轉身下樓。
走到一樓的時候,她看見老王在門衛室裡喝茶。
看見她出來,老王愣了一下。
“丫頭,你……你昨晚冇回去?”
蘇念點點頭。
老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一句讓蘇念愣住的話。
“昨晚,”他說,“我看見有人從樓上下來。”
蘇唸的心猛地一緊。
“幾點?”
老王想了想:“大概……兩三點吧。”
“什麼樣的人?”
老王搖搖頭:“冇看清。太遠了,就看見一個影子。”
他頓了頓,看著蘇念,眼神裡有一點奇怪的東西。
“我以為是你。”
蘇念沉默了。
不是她。
她一整晚都在教室,冇有下來過。
那那個影子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