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4:雲隱村的月光（四）------------------------------------------“仰阿莎，”李阿公的聲音在昏暗的屋子裡迴盪，“是咱們苗族最美麗的姑娘。她不是人生出來的，是從井水裡生出來的。”。“井水裡？”“對。”李阿公點點頭，“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口井，井水清得像鏡子。天上的太陽路過，看見了井裡的倒影，就愛上了那口井。他天天來看，日日來照，井水被他照得暖洋洋的，就從井底生出了一個姑娘。那就是仰阿莎。”，覺得這個開頭既美又怪。太陽愛上了井，井生出了姑娘——這是什麼邏輯？，聲音平穩，像是在念一首古老的歌謠。“仰阿莎生下來就會唱歌。她唱的鳥，鳥就不飛了；她唱的魚，魚就浮上來了；她唱的花，花就開了。整個苗寨的人都被她的歌聲迷住了。可她誰都不看，隻看著天上的太陽。”“太陽？”阿九忍不住問，“那個把她生出來的太陽？”“對。”李阿公看她一眼，“怎麼，覺得奇怪？”“有點……”“姑娘，傳說就是這樣的。”李阿公笑了笑，“不能用你們的道理去套。在傳說裡，太陽是一個人，井也是一個人，什麼都是人。你明白不？”，努力放下自己的理性框架。“太陽也喜歡仰阿莎，”李阿公繼續講，“他天天從天上下來看她，給她帶天上的果子，給她講天上的故事。仰阿莎越看越喜歡他，就答應嫁給他了。”“可是，”李阿公話鋒一轉，“太陽娶了仰阿莎之後，就不回家了。他天天在外麵跑，一會兒去東邊，一會兒去西邊，把仰阿莎一個人留在家裡。仰阿莎等啊等，等得頭髮都白了，太陽還是不回來。”。這個情節，怎麼有點熟悉？
“後來，仰阿莎遇到了月亮。”李阿公的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月亮是太陽的弟弟，住在山的另一邊。他也愛慕仰阿莎，但因為是哥哥的妻子，他從來不敢靠近。可看到仰阿莎一個人孤零零地等著，他還是忍不住去照顧她，陪她說話，給她唱歌。”
“然後呢？”阿九問。
“然後，仰阿莎就愛上了月亮。”李阿公看著她，“你說，她這樣做對不對？”
阿九愣住了。
這是個陷阱題。按照現代的道德觀，仰阿莎婚內出軌，當然不對。但如果站在仰阿莎的角度，太陽冷落她、不回家，她憑什麼要守活寡？
“我……不知道。”阿九老實承認。
“仰阿莎自己也不知道。”李阿公說，“她覺得自己不對，可又控製不住。月亮也覺得自己不對，可也控製不住。兩個人就這麼煎熬著，直到有一天，太陽回來了。”
阿九屏住呼吸。
“太陽看見他們在一起，氣得渾身發抖。他要殺了月亮，要把仰阿莎趕出家門。仰阿莎跪在他麵前，說，是我不好，你要殺就殺我，月亮是無辜的。月亮擋在她前麵，說，是我的錯，你要殺就殺我，仰阿莎是愛你的，她等了你那麼久。”
李阿公停住了。
“然後呢？”阿九著急地問。
“然後，”李阿公緩緩地說，“太陽忽然哭了。”
“哭了？”
“對。他說，我一直在外麵跑，就是想給仰阿莎攢夠天上的星星，讓她戴在頭上，讓所有的人都羨慕她。我以為她會等我，我不知道她一個人在家這麼苦。”
阿九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月亮說，哥，我不知道你是在為仰阿莎攢星星，我以為你不要她了。仰阿莎說，我不知道你出去是為了我，我以為你不愛我了。”
屋裡安靜極了，隻有火塘裡的柴火偶爾發出劈啪聲。
“姑娘，”李阿公看著阿九，“你聽懂了嗎？”
阿九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三個人，誰都冇錯，可誰都錯了。”李阿公說，“太陽錯在不說話，月亮錯在不問，仰阿莎錯在不等。要是太陽走之前告訴仰阿莎自己去做什麼，要是仰阿莎問一問太陽為什麼總不回家，要是什麼時候有人願意多說一句話，多問一句話，這三個人的命，就不一樣了。”
阿九的眼眶忽然酸了。
她想起許牧之。想起那些冇有說出口的話，冇有問出口的問題。她以為他的冷暴力是不愛了，他以為她的沉默是放棄了。他們誰都冇錯，可誰都錯了。
“後來呢？”她啞著嗓子問。
“後來，太陽把攢的星星撒在天上，就成了銀河。月亮帶著仰阿莎住到了天的另一邊，每個月圓一次，那是他帶著仰阿莎回來看太陽。太陽就每年七月七，讓天下的喜鵲給他們搭一座橋，讓他們在橋上見麵。”
阿九愣住了。
“這不是牛郎織女嗎？”
“對。”李阿公笑了，“苗族的仰阿莎和月亮，漢族的牛郎織女，白族的望夫雲，彝族的阿詩瑪，都是一個故事。名字不一樣，情節不一樣，可說的都是一件事。”
“什麼事？”
“愛這件事。”李阿公說，“愛是最簡單的事，也是最複雜的事。簡單到一眼就能看上，複雜到一輩子都說不明白。姑娘，你研究這個，研究得透嗎？”
阿九沉默了很久。
“我研究不透。”她說，“但我願意學。”
李阿公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暖意。
“好，”他說，“那我明天再給你講一個。今天先回去吧，天快黑了。”
阿九站起來，向李阿公道了謝，走出屋子。
外麵，夕陽正紅，把整個村子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經幡在晚風中飄動，廟宇的飛簷在夕陽下閃著光。阿九站在李阿公的院子裡，忽然覺得這個村子和她剛來時不一樣了。
或者說，是她自己不一樣了。
她掏出手機，看著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微信頭像，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她發出去一條：“牧之，你當時為什麼不說話？”
發完，她把手機揣回兜裡，往楊嬸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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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